许久。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却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我府上两百子弟,是你让他们去当的诱饵?”
孙传庭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迎着老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堕风谷围歼之计,由我与世子一同制定。”
“若要追责。”
“孙某,一力承担!”
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被一句话震的散开。
张维贤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看着他那张没有半分畏惧,满是坦荡的脸。
终于,他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厚茧的手。
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家书。
他没有再看孙传庭,只是低头,用粗糙的指腹,撕开了信封。
书房内,只剩下纸张被缓缓展开时,那轻微的“沙沙”声。
张维贤看得很慢。
身为内阁辅臣,又是军方第一人,袁崇焕那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军报,他早已看过。
他知道战况之惨烈,知道那两百亲兵几乎尽没。
但那些,都只是冰冷的文字。
直到此刻。
他看到了儿子的笔迹。
看到了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儿子的朱笔,亲手勾去。
当读到“张豪叔说他没给国公府丢脸,还说‘照顾好…’”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那只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信纸,在他的手中,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孙传庭垂站在一旁,一言不。
他能感受到,那股从老人身上散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
张维贤继续往下读。
当他看到“孩儿无颜面对弟兄们的父母妻儿,待战事稍歇,孩儿想亲自去每家每户,磕头请罪”这几行字时。
这位磐石般坚毅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满是褶皱的眼角滚落。
泪珠砸在了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就像一块心头血,滴在了上面。
孙传庭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终于,张维贤读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封沾染了父子二人泪水的信,重新折好。
而后,他闭上了双眼。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紧绷,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那即将决堤的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
张维贤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已是一片血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张豪……”
“跟了我四十年。”
一句话,道尽了四十年的主仆情谊,四十年的生死相随。
孙传庭心中酸楚,再次对着老人,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