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极冲到了那面旗帜下。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看见了张豪。
那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此刻像一滩被砸烂的烂泥,倒在尸骸之间。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
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死死抵着那杆断裂的旗杆,撑着它不倒。
他还有呼吸。
轻微到几乎不存在。
“医官!”
张之极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
“医官!给老子滚过来!”
他双膝一软,跪在鲜血和黄土掺在一起的泥淖里,伸出的手在剧烈颤抖,却不敢去碰张豪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熟悉的喊声,似乎穿透了死亡的黑幕,让张豪的身体,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努力地,睁开那双早已被血污糊死的眼睛。
一条细小的缝隙里,映出了张之极那张因焦急而彻底扭曲的脸。
他想笑。
却只牵动了嘴角的血肉,咳出了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声音,比蚊子的嗡鸣还要细微。
“小公爷……”
“属下……没给英国公府……丢人……”
他涣散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被自己用命护住的旗帜,又看向张之极。
“照顾好……”
话,没能说完。
那颗高傲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再也没有了声息。
张之极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喊杀声,呻吟声,风声,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被一点一点,活生生撕裂的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张豪冰冷的铠甲上,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冲开了他脸上的血污与烟尘,蜿蜒而下。
“来晚了……”
他猛地扑在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府军指挥使身上,将脸深深埋进那冰冷的甲胄,像个迷路的孩子,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都怪我……都怪之极来晚了……”
这个在万军之中杀伐决断,眼都不眨的勋贵世子,此刻哭得浑身抽搐,像一个失去了世间所有珍宝的孩童。
孙传庭随后赶到。
他看到了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亲兵统领尸痛哭的张之极。
看到了那面插在地上,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挺立的“张”字将旗。
看到了周围那三十几具围成一个死亡圆阵,至死不退的英国公府亲兵的尸骸。
绞痛。
这些,都是因为他的计策,而埋骨于此的忠勇之士。
他们是弃子。
是他亲手用来换取胜利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