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帝王,亲贤臣,远小人。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尊武抑文,宠信工匠,此乃动摇国本之兆啊!”
谢升也是一脸愤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头怒狮。
“牧斋公,你今日为何要拦着我们?当在殿上,就该有朝臣死谏!以正视听!”
“死谏?”
一直沉默不语的钱谦益,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依旧,与周遭的焦躁格格不入。
“然后呢?”
他淡淡地问。
“是想让陛下当着那一百名京营悍卒的面,将死谏的言官拖出去廷杖?”
“还是想让陛下效仿太祖,直接在殿上剥了你们的皮?”
一句话,让激动的龚鼎孳和谢升,瞬间哑火。
他们这才想起,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少年天子。
那是一位能笑着将二十五位亲王藩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能面不改色地抄没亿万家财的狠角色!
“可是……可是我等也不能坐视不理啊!”龚鼎孳不甘心地说道:“长此以往,朝纲必将败坏,人心必将离散!”
“朝纲?人心?”
钱谦益放下茶杯,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孝升,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
“你们以为,今日之事,只是陛下一时兴起,对那些丘八的恩宠吗?”
“错了。”
钱谦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清晰,像冰冷的铁片划过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这位年轻的陛下,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拉拢。”
“拉拢一切他可以拉拢的力量,来对付我们!”
“对付我们这些,在他眼中,碍手碍脚的文官!”
此言一出,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升和龚鼎孳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
钱谦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想想吧!”
“新盐法,让利的,是那些底层的灶户和贩夫走卒!”
“皇明文武校,招揽的,是那些无缘科举的宗室子弟和勋贵后人!”
“今日大宴,捧上高位的,是那些只知效死命的兵卒和只懂技术的工匠!”
他每说一句,书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他一步一步,将那些被我们士大夫看不起,踩在脚下的‘贱业之人’,全都拉拢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