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命的是,他为了省钱,把用来加固矿道的木料,全都换成了最次等的朽木,还减少了一半的用量。
“木头不要钱啊?一个个的,比亲爹还宝贝!塌了?塌了再招人!这陕西地界,最不缺的就是等着一口饭吃的穷鬼!”
钱扒皮叉着腰,对着提出异议的老师傅破口大骂。
整个矿区,怨声载道。
杨二狗心里也直打鼓。
他每天下工回家,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连抱儿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跟杨王氏念叨:“这姓钱的,是来催命的。”
杨王氏忧心忡忡:“那……那忠大呢?他不管管?”
“管了。”杨二狗叹了口气,“忠大找他理论过好几次,差点就动手了。可那姓钱的有县太爷撑腰,滑得跟泥鳅一样,就是不松口。还说,谁要是不想干,就立马卷铺盖滚蛋!”
滚蛋?
谁敢滚?
滚了,一家老小吃什么?
可不是谁家都有靠近水渠的好地的。
家里的存粮早就见了底。
所有人,只能忍着。
他们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死亡,不会因为你的忍耐而迟到。
出事那天,天阴沉得可怕,一道雷劈下来,仿佛要把天都撕开。
钱扒皮指着最深处,也是最不稳定的七号矿洞,对着一群矿工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老子进去挖!今天要是出不够数,你们这个月都别想拿到一个子儿!”
张献忠一把拦在了洞口,他那张黑脸上,双眼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钱监工!这个洞不能进!前几天下过雨,里面的土都松了,随时会塌!”
“放你娘的屁!”钱扒皮一脚踹在旁边的矿筐上,“老子说了能进就能进!张献忠,你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你再煽动人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绑了送官!”
“你让弟兄们去送死,俄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得逞!”张献忠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闷雷。
两人就这么在洞口对峙着。
矿工们都站在张献忠身后,一个个攥紧了拳头,手里的铁镐,不知不觉握紧了。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人群后方传来。
“救命啊!俺娃高烧,要去镇上请郎中,求求您,先预支俺半个月的工钱吧!”
一个叫赵四的矿工,扑通一声跪在了钱扒皮面前,砰砰地磕头。
钱扒皮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他一脚踢开赵四,指着张献忠,又指着黑漆漆的矿洞。
“想拿钱?可以!”
“你们这些人,跟着他张献忠,今天谁也别想拿到钱!”
“谁要是现在听老子的,进洞去挖煤,老子不但给他工钱,还立马预支他一个月的!”
人群,骚动了。
一边是随时可能塌方的死亡威胁。
另一边,是孩子高烧等着救命的现实。
赵四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纹丝不动的张献忠,又回头望了望家的方向,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忠大……对不住了!”
他哭喊一声,第一个抓起矿筐,像疯了一样冲进了七号矿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为了家里的婆姨,为了炕上挨饿的娃,十几个矿工,低着头,绕过了张献忠,走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张献忠站在原地,那铁塔一样的身躯,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些弟兄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二狗没动。
他害怕,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铁锹,手心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