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抵达镇西校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太大了。
校场太大了。
人,也太多了。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无边无际。
少说也有几千,甚至上万。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大同镇最底层的军户。
是这片土地上,最卑贱,最没有活路的一群人。
可今天,他们都被召集到了这里,汇成了一片沉默的海洋。
校场四周,站满了那些穿着崭新鸳鸯战袄的兵士。
他们手持长枪,腰挎钢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就像一排排浇筑的钢铁,散着慑人的肃杀之气。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驱赶,只是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但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却让原本有些骚动的数万军户,不自觉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平安带着自己的兄弟,找了个地方站定,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他知道大同镇军户多,可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这么多和他一样的兄弟,都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就在这时,校场前方的高台上,走上来一个将官。
那人同样是一身劲装,身形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气势和昨天的曹文诏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内敛沉稳,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许平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肃静!”
那将官一开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数万人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我叫曹为先。”将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紧张、期盼、麻木的脸,尽收眼底。“奉曹总督之命,暂管大同镇军务。”
“总督大人军务繁忙,已赴山西府城。但他老人家有话,让我带给你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为先看着台下这片人海,看着他们眼中那死灰复燃的火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大同镇,没有世袭的百户,没有吃空饷的千户!”
“你们的命,你们的饭碗,都握在你们自己手里!”
“现在,所有卫所,全部打散!”
“你们,自己推举一个你们信得过的,有本事带你们打胜仗的人,做你们的百户!”
“以百人为一队,由你们推举出来的百户,带队到台前来登记造册!”
“若是没人可选,或是信不过旁人,就自己去那边排队,我们会给你们重新安排!”
他手指着高台的另一侧,那里已经摆好了一长排的桌案,文书吏员早已就位。
这番话,比昨天曹文诏当众砍下十几颗人头,还要让人震撼!
自己……选百户?
让这群丘八,自己选自己的头儿?
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校场,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雷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俺的娘!俺没听错吧?让咱们自己选?”
“谁有本事谁上?这……这能信?”
“他娘的!管他敢不敢信!老子就认平安哥!”许大牛第一个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起来,“平安哥!俺们都跟你干!”
“对!我们都跟平安哥!”
许平安手下那几十号兄弟,立刻齐声附和,声浪滚滚。
这一下,周围那些还在犹豫、还在震惊的军户,目光全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聚集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许平安,看到了他身后那群嗷嗷叫,精气神完全不同的兄弟。
一个没了百户的屯子里,走出来一个精壮汉子,他朝着许平安重重抱拳,眼中满是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