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风卷着镜湖的潮气,刮过西岸连片的星野花田,也刮得寻光会据点的窗棂吱呀作响。
厢房里烛火跳了三下,映得墙上人影忽明忽暗。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温好的星花露还冒着淡淡的白汽,却一口都没动过。沈月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额角的冷汗把鬓黏在皮肤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洇湿了枕巾。
锁骨处的星状黑斑早已爬过脖颈,正顺着下颌线往脸颊蔓延,黑色的纹路像细密的蛛网,钻在皮肤底下隐隐跳动,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寒。她呼吸急促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吸气都像扯着破损的风箱,细碎又艰难。
守在床边的寻光会弟子急得团团转,须花白的李大夫捋着山羊胡,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搭在沈月的腕脉上,半天没说话。直到弟子忍不住开口追问,他才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阴印之力反噬过甚,星脉已经乱了。寻常药石压不住,能不能撑过今夜,全看沈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弟子脸色一白“那……那要不要通知沈星姑娘?”
“半个时辰前就传讯了,”李大夫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丹房那边正乱着,她那边也脱不开身啊。”
话音刚落,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沈星带着一身夜风和星花香冲了进来,衣摆上还沾着草叶和露水,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她鬓角的碎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满是焦灼,视线扫过屋里,最后落在床上的沈月身上,脚步都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她刚把中了蚀脉蛊的陆野安置在老渔屋,叮嘱巡逻队守着,正准备动手逼蛊,腰间的传讯符就烫得灼人。据点来的讯息只有四个字——沈月危殆。
那一刻她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把星花露和银针一股脑塞给带队的小队长,又留下阿毛守着陆野,转身就往主据点赶。一路催动阳印之力,脚下生风,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不能有事。
“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弟子像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沈星没应声,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沈月的额头。指尖刚挨上去,她就猛地缩了一下——烫得惊人,可皮肤底下又透着一股钻骨头的凉,正是阴印反噬最凶险的征兆虚火外浮,寒毒内侵,阴阳彻底失衡。
她握住沈月的手,姐姐的手指冰得像寒玉,指尖泛着青紫色,连脉搏都细得几乎摸不到。沈星喉间紧,指尖微微颤。
小时候她总爱生病,每次烧,都是姐姐坐在床边,整夜整夜握着她的手,用凉毛巾给她擦额头。那时候她只觉得姐姐的手很暖,像个小暖炉,后来知道了双星印的秘密才懂,那些年沈月替她承了大半阴寒之痛,把阳和暖都留给了她,自己扛下了所有刺骨的凉。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沈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上周我走的时候,黑斑明明已经稳住了。”
李大夫在一旁叹气“沈月姑娘这几日为了排查丹房的眼线,天天动用阴印之力感知全据点的气息,昨夜又强行探察丹房蛊虫动向,耗损太甚了。傍晚时分就说头晕,咳了两口黑血,老身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她非说没事,还让我们别告诉你,怕你分心。谁知刚才亥时一过,病情突然就加重了,黑斑疯了似的往上长,扎针喂药都没用。”
沈星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知道沈月的性子。越是危急的时候,姐姐越习惯硬扛,生怕拖她后腿,怕她接应陆野时分心。可丹房那边本就是龙潭虎穴,强行用阴印感知蛊虫动向,和直接伸手去摸炭火没区别。
她拿起矮几上的星花露,拧开瓶塞,凑到沈月嘴边,想先喂点下去稳住伤势。可沈月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衣领,半点都没咽进去。
“试过了,喂不进去,”李大夫摇头,“阴印反噬到这个地步,神识已经昏沉了,吞咽反射都弱了。”
沈星没放弃,指尖轻轻按在沈月的下颌处,运起一丝极淡的阳印之力,温和地推着她的牙关松开一点。趁着缝隙,她慢慢把星花露倒了进去。可药汁刚进喉咙,沈月就一阵呛咳,又全都咳了出来,还带着点暗色的血丝。
“别折腾了,星姑娘,”李大夫劝道,“阴印失衡,本就不是星花露能解决的。你们姐妹血脉相连,阳印碰阴印,一个不好,反而会加重反噬。”
沈星置若罔闻,伸手轻轻解开沈月的衣领。锁骨处的黑斑完整地露了出来,黑色的星纹在皮肤下缓缓蠕动,频率和她腕间胎记的跳动一模一样——这是双星血脉的共鸣,也意味着沈月体内的阴印,已经彻底失控了。
寻常的温养方法确实没用。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出事。
“你们先出去,”沈星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星姑娘,你要干什么?”李大夫一惊,“强行用阳印中和,太冒险了!”
“我有分寸。”沈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慌乱。
李大夫被她看得一愣,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带着弟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沈月微弱的呼吸声。
沈星从背后取下古琴,盘腿坐在床边的蒲团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腕间的星形胎记慢慢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暗夜里点亮的一颗星。
她弹的不是用来攻敌的《霜夜辞》,是小时候沈月哄她睡觉的童谣调子。调子软而缓,最是温和,引导出的阳印之力也像温水一样,不会刺激失控的阴印。
琴声悠悠扬扬地漫开,淡金色的音波裹着淡淡的星花香,一点点渗进沈月的皮肤里。沈星控制着力道,不敢有半分急躁,像春雨润地似的,慢慢熨帖着姐姐体内乱窜的阴寒之气。
起初效果很明显。沈月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脖颈处黑斑蔓延的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沈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再加一点力,变故陡生。
床上的沈月突然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大口黑血。黑血溅在白色的枕巾上,晕开一大片暗色,散出一股熟悉的腥腐气息——和陆野肩上蚀脉蛊的腥气,分毫不差。
“嗡——”
沈星指尖一顿,琴弦剧烈震颤,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对。
阴印反噬咳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只会带着阴寒气,绝不会有蛊虫特有的腥腐味。
她立刻放下琴,倾身过去,指尖沾了一点枕巾上的黑血,运起阳印之力。淡金色的光裹住血珠的瞬间,里面立刻窜起细细的黑气,出滋滋的灼烧声,十几只针尖大小的黑色蛊虫尸体被灼烧出来,蜷缩成一团。
蚀脉蛊的子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