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打湿了镜湖边的星野花,淡紫色花瓣沾着细碎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莹光。风卷着潮湿的草木气扫过花田,叶片摩挲的轻响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密道出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陆野弯腰钻出来,身上还带着地穴深处的土腥气与青苔味。他反手将藤蔓掩回原位,指尖蹭过石壁上的湿滑苔藓,抬眼就看见花田边伫立的两道身影。
沈星抱着七弦琴站在最前面,月白色裙角沾了草屑,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眼里的焦灼在看见他的瞬间散了大半,可很快又凝上更深的忧虑。沈月站在她身侧,左手下意识拢了拢宽袖,将锁骨处蔓延上来的青黑斑块遮得严实,脸色比月光下的霜色还白。
“里面怎么样?温叙的事能敲定吗?”沈星迎上去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夜风擦过耳边,鬓角碎轻轻晃着。
陆野点头,目光先扫过沈月苍白的侧脸,眉头不自觉拧起“基本坐实了。汤药我用花粉试过,遇粉就冒黑泡,是慢性蚀骨蛊。他在寻光会藏了十二年,骨头里都被蛊虫寄生透了。”
他从袖筒里摸出那枚漆黑的蛊虫鳞片,递到两人面前。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腻的油光,沈月只扫了一眼,呼吸就微微一滞——这蛊气的阴邪频率,和她体内黑斑的根源分毫不差。
“周寅下令封了地穴,没手令谁也进出不得。我是借口出来查花田花粉储量偷跑的,待不了太久。”陆野的指尖摩挲着花铲木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卧底半年,踩着几次生死任务刚挤进核心层,偏撞上内部清查叛徒,他每天都在走钢丝,怕一步踏错,不仅自己粉身碎骨,还会把外面的姐妹俩拖进深渊。
沈星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弦身震颤,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外面局势更糟。城西医院今天又裂了三道镜面,三个抑郁症患者凭空失踪,监控里只看见黑影从镜子里钻出来。我用《千星引》压制了半个时辰,裂缝只合了半寸,松手就又裂开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得像灌了铅“心宁境的波动一天比一天强,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主城区的镜面会全碎。”
气氛瞬间凝住。
内患藏在身侧,外忧步步紧逼。寻光会里埋着高父的钉子,随时能从背后捅刀;现实世界的镜面裂缝持续扩张,无面影从零星出没变成主动掳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裂缝炸开,会涌出多少阴邪之物。
就在这时,蹲在沈星脚边打盹的阿毛猛地站了起来。
它原本蜷着身子把脑袋埋在爪子里,耳朵却骤然竖成了两个小三角,鼻尖不停抽动,像是闻到了某种既陌生又刻在灵魂里的气息。它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爪子狠狠扒着泥土,出低低的呜咽,既像承受着某种剧痛,又像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壳的兴奋。
“阿毛?”沈星弯腰想去摸它的头,“是不是地穴的蛊气沾到陆野身上了?难受吗?”
往常只要有蛊虫靠近,阿毛都会这样预警。可今天不同,它躲开了沈星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双猴眼亮得惊人,暗夜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揉了两把星子进去。
陆野立刻绷紧神经,手按上腰间短刀,警惕地扫过四周花影“不对,不是预警。你们看它的毛。”
月光下清晰可见,阿毛原本棕黄的软毛,从脊背中线开始,正一点点泛出银白光泽。像有人蘸着银粉顺着毛生长的方向慢慢晕染,所过之处,每一根绒毛都浮着星点微光,连它周围的空气都跟着轻轻震颤。
沈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看见能量流动的轨迹,此刻阿毛体内,一股极其古老又极其纯粹的星野花能量正在疯狂翻涌,像沉睡百年的火山冲破岩层,能量频率和她感应过的归墟核,几乎完全重合。
“它体内的本源力量在觉醒。”沈月的声音颤,左手按在胸口,黑斑在皮肤下隐隐烫,“和归墟核……同根同源。”
她话音未落,镜湖中心的水面猛地炸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原本平静的湖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湖水翻涌着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狭长的黑缝凭空撕裂。浓稠的黑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瞬间席卷了半片湖面。
“小心!”陆野一步跨到姐妹俩身前,花铲横在胸前,木柄上的星纹应声亮起淡金色光膜。
黑雾中,数十道模糊黑影钻了出来。它们没有五官,身形飘忽细长,正是从心宁境逃逸的无面影。和之前零星出没的不同,这一次涌出来的足有二三十只,喉间出嗬嗬的怪响,铺天盖地朝着三人直扑过来。
“姐,撑屏障!”沈星立刻后退半步盘膝坐下,古琴横于膝头。指尖落下的瞬间,《千星引》的清越琴音破空而出,金色音刃像细密的流星雨,朝着最前排的无面影射去。
沈月同时抬手,掌心泛起淡青色光晕,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三人身前撑开。无面影撞在屏障上,出滋滋的腐蚀声响,黑雾腾腾往外冒,像冰块烙在烙铁上。
可无面影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前仆后继地撞上来,屏障表面以肉眼可见的度泛起涟漪,蛛网状的裂纹从边缘开始蔓延。沈月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锁骨处的黑斑顺着脖颈往上爬,已经快蔓延到下颌线。她咬着牙撑住,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不肯在这时候退后半步。
“这样耗下去不行,姐撑不住的!”沈星指尖加快,琴音陡然拔高,又劈碎了三只无面影,可裂缝里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新的黑影。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陆野握着花铲冲了出去。他侧身避开一只无面影的利爪,花铲带着星纹光狠狠劈下,将黑影劈成两半。可黑雾散了又聚,不过眨眼功夫就重新凝聚成型——这些纯能量体的执念幽魂,根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收效甚微。
“杀不死!它们靠执念维持形态!”陆野快退回来,呼吸微微急促。花铲对付蛊虫无往不利,对上无面影却处处受限。
局势急转直下。
屏障的裂纹越来越密,沈月的身体开始微微抖,嘴角终于渗出血丝。沈星的琴音也开始颤,指尖被琴弦磨得烫,再撑一炷香,屏障必然碎裂。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一直焦躁转圈的阿毛突然停了下来。
它站在三人中央,抬头望着黑雾笼罩的夜空,出一声尖厉的啸叫。
那啸声不似寻常猴叫,更像某种古老生灵的鸣啼,穿透层层黑雾,撞在镜湖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啸声里藏着童谣的调子,软乎乎的,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啸声落下的瞬间,阿毛身上的银光骤然爆。
刺目的银芒从它小小的身体里炸开,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核,逼得人下意识闭眼。陆野立刻转身挡在沈星身前,后背被光浪撞得微微麻,心里惊涛骇浪——这股能量强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星野花集体共鸣都要强悍。
沈月却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光团中央,阿毛的身形正在生蜕变。棕黄毛彻底化作莹白,眉心处浮现出一枚清晰的星形纹路,和沈星手腕上的胎记分毫不差。它的眼睛变成了深金色,原本懵懂单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沉淀了百年的沉静与悲悯。
银芒渐渐收敛,阿毛稳稳站在原地,周身浮动着细碎的星花粉粒,像自带一层星雾。
它轻轻一跃,竟直接跳到了屏障顶端。
“阿毛!快下来!危险!”沈星惊呼,想伸手拉它,却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