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的目光移到沉安,目光沉了,沉得像要把他看透,「你名沉安?凡人来边境做什么?探险?记功?」
「记理。」沉安压下喉头的一丝乾,「也记心。」他感觉杨戩的视线在侧,没有接话,像把空间让给他;他遂把昨夜与今日所见简白说了,从云弧瀑到无底云谷,从星风带的节律到黏结雾的「变乾净」,最后才提湖面吐光的异象。他没有卖弄技术词,仅用比喻,让每一幅画面都能落在听者记忆里。
长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用指节轻敲膝上木案,一下一下,像在对照某种节拍。旁侧的一位女长者低声道:「这几月,壑底的草药一日开两回花,夜半还会结露如珠;露坠地,会在地下结成细线,像把地缝缝死,又像在撕开。」她看沉安,「你说的『肺』,我们也这么感觉,只是说不出你们的那些词。」
「我们的词也不完美,」沉安说,「只是试着把看见的变成可以互相指出的东西。」他从包里取出测风云羽,解说羽梢刻度如何记录风向风速,又拿出云针说明如何测距,最后把一枚细小的玻片从盒里抖进掌心——那是灵光坊为他磨的观测片,他想看看吐光是不是可见的「颗粒」。
「凡人的小玩意。」石屋外站着的年轻族人低声笑,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靠这些,能看穿天裂?」
浮黎侧头,冷冷瞥了那年轻人一眼,那人便收声退后。长者们相视,最中间那位终于点了点头,「可试。若见不利徵兆,立即收手。」
于是他们一行人向壑底湖去。近湖时,吐光的节律愈发明显——亮到最盛时,湖面纹理像被刃一划,分成无数细密的鱼鳞;暗下去时,鳞线合拢,水似乎整体往下一沉。沉安把玻片固定在一支极细的云签上,伸入湖上一寸,不碰水,只捕捉空气里的光。玻片的边缘很快积了一层极微的尘——不,像尘却又不是,银白,柔软,碰了会散。
「像花粉,」他喃喃,指节轻敲玻片,颗粒群在指下微震,又很快黏回一处,「但不是。我猜是灵气在这里凝成的最小单位,像水蒸气在寒冷里化霜。」
「它们从哪里来?」浮黎问。
「下面。」沉安指水,「湖底像是通往某个『更冷』或『更空』的地方,灵气被吸下去再吐上来,途中结成了这些颗粒。若是这样,节律若再强半分,颗粒会结块,像河面结起薄冰;那时候,这口『肺』会咳嗽。」
「怎么咳?」女长者问。
「整片湖会『翻白眼』——」沉安抿唇,知道自己用词唐突却难以改口,「就是你们看到的白鳞会不规则地乱闪,会有一声闷响,像从水底踢了一脚。」他指了指壑边那些结出霜齿的花瓣,「花会同时掉一轮花粉,再同时长出一轮嫩叶;如果再严重,土会裂,裂缝边缘会出现像头发一样的白丝,那不是根,是被拉长的露。」
族人们交换眼色——那正是近月来的怪相,只是没人能把它们串成一个「咳嗽」的故事。长者们的目光第一次从云符、玉牌移向沉安,像在承认这个凡人说的话值得一听。
然而怀疑仍没有完全退去。队伍返石屋途中,远端壑壁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族人抬着一个陷入昏迷的少年奔来,少年唇色苍白,胸口起伏混乱,手腕、额角都覆着细细的霜花。浮黎脸色一变,迅速迎上前去,声音第一次破了冷,「又是『逆息』——」
「让我看。」沉安抢上半步,被两名壮族拦住。杨戩没有开口,只把手轻按沉安背,像在说「去」。沉安对两名壮族道:「我不会施法,只会看。」他的目光把少年自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鼻翼与锁骨中间,「他不是缺灵,是吸得太快。」
女长者已经蹲下按住少年的脉门,抬眼看沉安,「你要做什么?」
「让他慢下来。」沉安掏出一片手帕,让其浸在旁人递上的温水里,拧到半乾,覆在少年口鼻上,又请族人把少年侧卧,手按在背后肩胛间的凹处——这是凡界急救里让人「换气」的姿势。他轻声与少年说话,「慢一点,跟我一起:一、二、三,停;一、二,吐。」他的手指随节律轻拍肩背,就像在引导谁学走路。
一旁族人讥笑声再次响起:「凡人拿布捂人?这也是术?」浮黎一眼扫去,那人立刻收声。女长者默默看着,十数息后,她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惊讶:少年胸口的起伏从骤然到缓,额角霜花融成露,顺着鬓边滑下;手背青筋的跳动也不那么疯狂了。她忽然明白——这不是法术,却正对症。
「他在照着你数。」女长者轻声说,声音像一根被霜覆的弦被拨了一下,「他的肺在学你的节律。」
「是他自己在调。」沉安退开半步,让家属扶正少年,「我们只是给他一个参照。」他把那块手帕折好,「若再发,别让他对着冷风直吸,先用这样的方法让身体记得『慢』。」
一圈人沉默。浮黎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沉安抱拳,「受教。」那两名原本拦他的壮族也有些尷尬地避开目光。
短暂的沉静之后,风向转了个小角度,壑底的铃声换成另一组节拍。长者们回屋商议,沉安与杨戩被引到侧边石檐,端上的是以露水蒸出的茶,清冷,入喉后在胸口烧出一点暖。浮黎立在檐下,看着壑底湖面吐光又合,声音比初见时低了一分,「你说『咳嗽』,那是不是……『病』?」
「病不一定是坏,」沉安想了想,找到一个不会吓人的说法,「它提醒身体有什么要改。云壑像在长身体,太快了,骨头跟不上;或像你们的浮生法,有人浮得太高,会晕,要慢一点。」
「那我们该怎么慢?」浮黎看向他。这个一向把冷意当盔甲的青年,此刻把一点真实的脆弱摊到风里。
「我不知道全部的答案。」沉安坦白,「但我能做的,是记录节律、找出危险出现前的徵兆,再把方法写成你们能用的东西。」他把小册翻开,画下刚才少年「逆息」时胸口起伏的快慢曲线,在旁边标出「手帕」「侧卧」「拍背」几个字,又画下湖面吐光的时间分佈,「如果把人和湖放在同一张图上,也许能看见它们互相影响的方式。」
浮黎盯着那张图良久,忽然伸手比了个很轻的礼,「观理使,抱歉我先前的无礼。」他的声音带着刚磨出的钝光,不那么刺人,「我们在边境久了,见过太多自称来『教』的人。你不一样。」
沉安心里一热,又有点不知所措,他把玉牌往衣内一塞,像怕它吓到人,「我只是个会画图、会数数的凡人。」
「凡人能把我们说不出的东西画下来,」女长者不知何时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根被冷露裹住的细藤,藤里有光,「那便是我们借不来的眼睛。」她顿了顿,「长老议过了,北侧裂口近两日会再张三分,湖底会更『冷』。你若要近看,只能到我们的界线——再过去,连真君也不好护。」
杨戩略一頷首,目光斜斜落在壑北那片薄雾的边缘,神情比方才更冷,「我会在界线。」
夜将至时,云壑点起稀稀落落的灯,那不是火,是露在细竹节间折出的光;光温和得不像警戒,更像把每一个呼吸轻轻摁在可见处。沉安守在湖边,把玻片里採到的「灵粉」放进小盒,刀尖轻刮,粉落成极细的线,他在册上加一行——「颗粒有黏性,近冷则聚,近暖则散」。他想起太白金星说的话:观理使,不是教,而是看、记、合。
他合上册子,抬眼望见浮黎站在不远处,半边脸被露灯洗成冷银,另一半是壑底呼吸的暗。他们在薄雾里相视,谁都没说话,却像交换了一个在这片边境才读得懂的誓言——若这世界真在裂,我们要先学会听它怎么裂。
风更冷了一寸,湖面吐出一轮比白日更亮的光,像星星被谁从夜里提前请来。杨戩走到他身边,指尖轻碰他的手背,没有话,却让沉安的心定下来。他想,自己不是带着答案来的,他是带着问题来——而问题,会像这壑里的光一样,一次一次吐出又吞回,直到两界找到同一个节律。
远处有铜铃轻轻作响,那是长老们的夜议开始。云壑恢復安静,只有湖在缓慢呼吸。沉安把笔插回册边,对自己、也对这片边境说:明天,去界线。
夜色退尽,云壑的晨雾比昨日更沉。薄蓝的天空像被无形之手拉扯,缝隙处渗出淡淡的银白光,一条比月色还冷的线横在北端的云壁上。沉安踏上云织小径时,就觉得这条路比昨夜更滑,像覆着一层无形的露。浮黎走在最前,脚步虽轻却不似昨日从容,每一次落足都带着微不可察的试探,彷彿脚下的云层会在下一瞬间碎裂。
沿途的草树异样地安静,连昨夜在花瓣间跳跃的灵蝶也不见踪影,唯有那汪吐光的湖仍在规律呼吸。只是吐出的光比昨夜更急促,亮到最盛时甚至能看见湖面下那层银色的「鱼鳞」急速分裂又合拢,像一张紧绷的肺膜在无声地颤抖。沉安下意识加快脚步,测风云羽在袖中微微颤鸣,仿佛对前方的气流变化示警。
「今天的湖气比昨夜躁动。」他压低声音对杨戩说。
「北侧裂口在加宽。」杨戩的目光始终锁在远方那道银线,眉心的第三眼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缕未出鞘的刀锋。
越往北走,地势越低,云层的顏色也从清蓝渐渐渗出铁灰。沉安嗅到一股近似金属的气味,像暴风雨前的雷电气息,又夹带着泥土的潮腥。浮黎停下脚步,回头示意,「前方便是裂隙外缘,请两位务必跟紧,不可离队。」
穿过最后一层云幕,视野陡然开阔。眼前是一道巨大的地形断面,云壑像被某种力量从中划开,裂口向两侧延展,深不见底。裂口的边缘并不锋利,而是起伏的波浪形,每一个起伏都在缓慢呼吸,吐出银白的雾气,又吸回带着淡青光的微尘。那微尘在空中盘旋时会短暂凝成细丝,像是某种即将成形又随时可能崩解的文字。
沉安屏住呼吸,心头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他掏出测风云羽,羽梢刻度瞬间失去准头,在极高与极低之间疯狂跳动。他见过星风带的乱流,也测过云谷的呼吸,但从未见过这样完全无规则的数据,像一首没有拍子的乐曲,下一个节拍永远无法预测。
「像是……系统失调。」他喃喃。
「不只是失调。」浮黎侧头,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长老说,这是『界限』自己在找新的律。」
「新的律?」沉安抬眼望向那道不断吐雾的裂口,脑中闪过昨夜测得的节律曲线,「如果旧的律崩坏,新的律还未建立,那这里就会像——」
「像一颗没有心跳的心脏。」杨戩替他接上,声音低沉,「任何外力都可能成为第一个节拍。」
沉安被这句话震得一颤。他想起医学上心律不整的急救:当心脏停跳时,一个外来的电流就能奠定新的节律,却也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混乱。这裂隙,是否正等待一个「电流」?而这个电流会是谁?天庭?凡界?还是……他们自己?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测风云羽重新调零,取出云针想测裂口深度。杨戩立刻伸手阻止,「别。那里的灵力没有方向,针线一旦被吸,就回不来。」
「但我们需要数据。」沉安抬眼望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至少要知道它的变化速度,否则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何时会……咳嗽。」
杨戩沉默半息,终于点头,「我来放,你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