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更冷的气息再度逼近。程河上真重新现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似乎在暗中积蓄了一股新的攻势。「凡人不过是走运一次,岂能证明长久?若真有本事,何不推算更为复杂之变?」他的话如同再次拋下的战书,几名守旧派星官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企图以声势压倒刚刚建立的信任。
沉安胸口一紧,却没有退后。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无数次被数据挑战的经验: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就是再一次证明。他抬起头,对程河上真平静地说,「可以。」
这个「可以」让平台上的空气顿时一静。太白金星眉梢微挑,似乎在暗暗称讚他的勇气,白眉长者则露出一抹忧色——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挑战只会更难。
程河上真冷笑一声,手一挥,巨仪最外圈的光球忽然加速旋转,铜环之间迸出细细的电光,「既然如此,就推算一个月后的日蚀时刻与位置。凡人若能预测,便算我输。」
观星台一片譁然。日蚀的预测即便对天庭星官来说也是高难度,需要精密的计算与长期的观测。沉安心中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以手边的简陋工具几乎不可能得出精确数据,这明显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陷阱。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对时,一隻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沉安一惊,回头只见杨戩站在身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冷静,却在光影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他低声道,「不必与其争输赢。示之方法即可。」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缕穿透冰层的暖流,瞬间让沉安的思绪清晰起来。对——他不需要给出精确的答案,只要让天庭明白「方法」本身的价值就足够了。
沉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眾星官,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无比,「日蚀的推算,需要长期记录日、月、地三者的相对运行。我无法在此给出精确的日期,但可以示范我们在人间如何逼近答案。」
他请求再取三球与银线,用最简单的方式演示「交点」与「节点」的概念,解释只有当月球轨道与地球轨道交会于同一平面时,才有可能发生日蚀。「我们记录每一次交点的出现,测量它与前一次的时间差,逐渐就能预测下一次的交会时刻。」他说着,一边将银线绕在两球之间,展示交点移动的轨跡,「我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的日子,但若允许观测一年,我们必能推算出下一次日蚀的大致时刻。」
白眉长者凝神观看,眼中闪烁着讚许的光,「此法虽简,却已触及星运之理。」几名年轻星官跟着低声讨论,有人忍不住惊叹,「若真如此,凡人亦能与我等同观天象。」
程河上真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原本期望沉安因无法给出精确日期而当眾失败,没想到对方以「方法」的力量化解了陷阱。那看似简单的示范,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具说服力——因为方法可以传承,而答案只属于当下。
「这只是凡人的一点摸索,」沉安收起银线,语气平和,「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看见天道全貌,但我们可以一步步接近。每一次观测都是一块石板,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曾经走过。」
这句话如同一缕长风拂过云海,平台上的紧张气息渐渐散去。年轻星官们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敬佩,也有对未知的渴望。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挥,「诸位已听清楚,凡人不以神力为证,而以求知为证。此试问,已足为证。」
白眉长者随即宣布结束当日试问,并当场记录沉安的方法入册。程河上真脸色铁青,袖袍一甩,带着一眾守旧派人影倏然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中,临去前那抹冰冷的气息却像一根细针,仍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这场角力远未结束。
随着守旧派的离去,观星台终于恢復平静。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已被冷汗浸透。杨戩走到他身旁,灰蓝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做得好。」那简短的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沉安抬头望向天际,巨仪上的光球依旧沿着既定轨道缓缓旋转。那些轨道既像天庭的规矩,也像人类寻求真理的道路——看似遥不可及,却总有人愿意一步一步去测量。此刻的他明白,真正的选择并不在于胜负,而在于是否有勇气在质疑之下仍旧示范方法、坚持探索。
风声在耳边低语,带着星辰的气息。他握紧手中仍带着细砂的玉笔,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凡人也能以方法接近天道,这就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选择。
夜色终于降临天庭。观星台的铜环在暮色中泛着淡银的光,白日的喧闹已远去,只剩星辰在无垠的天穹中缓缓绽放。沉安静静站在平台中央,仰望那片灿烂的星海,心跳却像鼓声般沉沉敲击。他回想白日的争辩、守旧派的逼迫、方法的示范,像是从早晨起便走过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此刻四周空无一人,他终于可以放松表情,长长吐出一口气,冷冽的云风立刻鑽入肺腑,带来一阵微微的颤抖,却也驱散了积压一日的燥热。
云雾在夜色中缓慢流转,星光从缝隙间洒落,像无数细小的河流倾泻而下。沉安伸出手,掌心被一粒粒光点映得温润,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天庭时的狼狈:那时的他只想活下去,对天庭的壮丽更多的是恐惧;而如今,他竟然能在眾神面前,以一个凡人的身份与星辰对话。这不是幸运,而是无数次选择后的必然。他想到白眉长者那句「天道自有其轨,见之者不必为罪」,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激。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沉稳却不急躁,每一步都像在云面刻下隐形的符号。杨戩从夜雾中走出,鎧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蓝,与白日的凌厉截然不同。啸天犬安静地跟在他身旁,偶尔抖动耳朵,像是也被夜色感染而放下了白日的警惕。
「还不回灵官司休息?」杨戩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温柔。
沉安微笑,没有转身,「想多看一会儿星星。白天那么多人看着,我反而没能好好看它们。」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你们在天庭,可以随时抬头见到这些星辰。对我来说,它们是遥远的梦。我从小就在城市长大,夜空常被灯光遮住,能看见几颗星就算幸运。今天……算是圆了小时候的心愿吧。」
杨戩侧过头,凝视着那片闪烁的星海,沉默片刻后才道,「对我们而言,星辰是守护与秩序。但对你而言,它们是梦想。」
「梦想?」沉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或许吧。人类在地面观测星辰,既为农耕,也为好奇。有人想知道季节变化,有人想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我想,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普通人。」
杨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沉安感受到对方那份静默中的专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勇气。他转过身,迎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杨戩,今天在台上,我不只是为自己辩护。我也在为所有凡人说话。我们虽然没有法力,生命短暂,却同样有追寻真理的权利。即使看不见全貌,我们仍会记录、推算、尝试,哪怕一生只靠近一颗星。」
杨戩的眉心微微一动,第三隻眼在夜色中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他沉声道,「你知道这样的话,在某些人耳中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沉安的回答毫不迟疑,「但如果连说出观察的勇气都没有,人类又怎么证明自己存在过?」
两人对视的瞬间,夜空似乎静止了。星光在他们之间编织出一条无形的桥,连接着凡人与神明两个世界。杨戩的眼神中终于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不像白日的鎧甲,反而像一泓深湖,深邃而温柔。他低声道,「你比许多神明更懂得仰望。」
沉安心头一热,却又带着一丝苦涩,「但仰望并不意味着屈服。我们仰望,是为了看得更远,而不是跪得更低。」
这句话在夜空中回响,像一颗被投向无垠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杨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抬起头看向星海,长久的沉默像是在为这句话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终于,他缓缓开口,「若天庭懂得这一点,也许便不再需要天兵守规。」
沉安听得一怔,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涩。他忽然想起白日那场争辩中的每一个表情:守旧派的冷冽、年轻星官的渴望、太白金星的微笑——天庭并非铁石,也并非完美。这些神明和人类一样,有惧怕,也有好奇。
风声在云海间缓缓流动,吹起沉安的衣角。他望着那无边的星河,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孤单的过客,而是一个真正参与者。他转身面向杨戩,眼神坚定如同夜空最明亮的星,「我想留下来,至少到三日之约结束之前。我想看看,凡人的知识能在天庭留下多少痕跡。」
杨戩静静看着他,那双灰蓝的眼眸在星光下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低声道,「三日之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直灌心底。沉安忽然觉得,无论明日的天庭将掀起何种风波,只要有这份承诺,他就有力量继续走下去。他抬起头,对着满天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无论天庭是否接受,人类的知识都将如星辰般存在;哪怕只有一个凡人的声音,也要让这片神域听见。
啸天犬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意,忽然抬起头对着夜空轻声低鸣,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为他的誓言加上註脚。杨戩侧过头,看着沉安的侧影,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轻声唤道:「安安。」
那一声呼唤像是夜空最柔软的星光,落在沉安心头,温热而明亮。他回过头,对上那双灰蓝的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嗯,我在。」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观星台的中央,头顶是无边的星河,脚下是云海的银光。沉安知道,明日仍有挑战,守旧派的阴影并未消散,三日之约的倒数仍在逼近。但此刻,他已经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只要有人愿意仰望、愿意记录、愿意寻找,那份渺小却顽强的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没。
夜风渐凉,星光依旧。沉安紧握着手中那根仍留有白日细砂的玉笔,低声对自己呢喃:「凡人亦可与星辰并肩。」这不是对天庭的挑衅,也不是对神明的挑战,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誓言——一个属于人类、属于沉安,也属于所有仰望者的誓言。
在那无垠的星河下,誓言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清晰,像一道永恆的光痕,静静刻进天庭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