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闭上眼睛。
一千九百万人。他们本可以赖在家里,可以抗议,可以暴动,可以试图抢夺登船资格——但他们选择了走进那些被称为“临终旅馆”的建筑,安静地等待死亡。
因为相信这是必要的。
因为相信活着的人会带着他们的记忆走得更远。
“沈淑华女士和陈海先生已经抵达第七安置中心。”副官继续汇报,声音有些颤,“他们……他们拒绝了单人套房,选择了十六人间。沈女士说,最后的日子,想和人多待待。”
雷娜睁开眼,调出第七安置中心的监控画面。
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着简单的床铺。沈淑华坐在轮椅上,正在给同屋的几个人讲故事——讲废土时代第一次看到绿色嫩芽时的狂喜,讲希望堡第一次点亮电灯时的泪水,讲江辰站在城墙上说“我们要活下去”时的那个黎明。
听众里有老人,有残疾人,有患了绝症的青年。他们围坐在沈淑华身边,像孩子听祖母讲睡前故事一样安静。
陈海在角落里,用他仅剩的三根手指,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裂的螺旋——这是废土时代流传下来的手艺,据说能把好运延续下去。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分给房间里的每个人。
“吃吧,”他哑着嗓子说,“最后的地球苹果。新家园……可能没有这个味道了。”
监控画面前,雷娜的副官转过头,肩膀微微耸动。
雷娜没有转头。她只是盯着画面里沈淑华的笑容,盯着陈海颤抖的手,盯着那些分食苹果的人脸上平静的表情。
然后她关掉了监控。
“通知林薇博士,”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锚定仪式’的最终方案,我需要她在二十四小时内确认。”
“是。”
副官离开后,雷娜一个人站在控制室里。她调出地球的实时影像,放大,再放大——掠过海洋,掠过山脉,掠过那些曾经的城市废墟,最终定格在一片区域。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废土纪年三年,一个被掠夺者洗劫过的小型避难所。她母亲用身体护住她,死在乱刀之下。她父亲拖着断腿爬了三天,把她送到希望堡的哨站门口,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她五岁。
记忆里只有血的颜色,和父亲最后那句话“跑……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活了六十二年。从废墟里的孤儿,到铁拳的战斗队长,到联邦的国防部长,再到现在的元。她带领人类打赢了废土统一战争,打赢了低语者防御战,现在要带领他们逃亡。
但她从未回去过那个避难所。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那里早已什么也不剩,怕连记忆中最后一点关于“家”的痕迹都被时间抹平。
而现在,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了。
整个星球都将变成回忆。
雷娜调出坐标,向地面出指令“派遣一架穿梭机,去这个位置。取一捧土回来。要地表以下三十厘米的,没有被辐射尘污染的原始土壤。”
指令被执行。两小时后,一个密封的样本罐送到了她手里。
罐子很轻,里面的土壤大约只有两百克。她打开密封盖,伸手进去,抓起一把。
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湿的气息和淡淡的腥味——那是生命腐烂后又重生的味道,是地球独有的味道。
她紧紧攥着那把土,指甲陷进泥土里。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拳头上,像在行一个最古老的礼。
泪水终于砸了下来,滴进土壤里,瞬间被吸收,消失不见。
“对不起,爸,妈……”她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嚎,“我没能守住……我没能守住我们的家……”
控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她允许自己哭了五分钟。
只有五分钟。
然后她擦干眼泪,把土壤重新装进样本罐,密封好,贴上标签“地球-原生土壤样本-oo1号”。这将是她个人带上船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
她将带着父母的坟土,走向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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