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
机器开始运转。
全球三十八亿人的数据像潮水一样涌入中央处理器——年龄、学历、职业、贡献记录、医疗档案、基因序列、甚至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条言、每一次点赞、每一个转……都被转化为冰冷的分数。
算法是公平的,因为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残忍。
一个在废土时代救过一百人的老兵,因为年过六十、患有辐射后遗症,分数低于一个二十五岁、身体健康但从未上过战场的程序员。
一个培育出抗辐射小麦的农学家,因为研究成果是团队合作,个人贡献值被稀释,排名落在了一个独自明了新型净水器的工程师后面。
一个生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因为“生育贡献”在算法中的权重只有o。7,输给了一个表过五篇顶级论文的单身科学家。
每一分差距,都意味着生死。
第七十三小时,名单公布。
全球网络在那一秒彻底瘫痪——不是因为技术故障,是因为三十八亿人同时登录查询结果产生的数据海啸。
新希望城东区,沈淑华和陈海坐在社区的公共查询屏前。
屏幕闪烁,跳出结果
沈淑华,公民Idnh-3847-2916
年龄85
综合评分17,384,291,547(排名第31亿9427万位)
登船资格否
陈海,公民Idnh-1928-4735
年龄79
综合评分16,928,473,512(排名第32亿1583万位)
登船资格否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果然啊。”沈淑华笑了笑,皱纹堆叠的眼睛里有种释然,“我就说,我们这种老骨头,不该占年轻人的位置。”
陈海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废土时代冻掉过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像枯树枝一样粗糙,但握得很紧“也好。不用再折腾了。我这身体,就算上了船,也撑不到新家园。”
他们身后,社区里陆续响起哭声。
有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尖叫“为什么?!我儿子才两岁!他什么都没做错!”
有中年男人砸碎了查询屏,怒吼“我为了联邦丢了一条腿!现在你们告诉我我不够格活?!”
有老夫妻相拥而泣,什么也没说。
沈淑华站起身,轮椅的电机出轻微的嗡鸣。她调转方向,看向社区中心——那里曾经是夜校,她教过无数孩子识字、算数、唱那些快被遗忘的战前歌谣。
“我想最后讲一堂课。”她说。
陈海点头“我陪你。”
他们来到社区中心。出乎意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落选者。老人、病患、伤残者、还有那些评分垫底的普通人。他们安静地坐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沈淑华被陈海推上讲台。
她没有教案,没有投影,只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八十五岁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经历过三次文明毁灭——第一次是旧世界核战,我那时五岁,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外面爆炸声持续了三天三夜。第二次是废土时代,我二十五岁,为了半瓶干净的水,用石头砸碎了一个掠夺者的头。第三次是低语者降临,我七十五岁,看着天空变成银灰色,身边一半的人了疯。”
她顿了顿
“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每一次,我都活下来了。”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活下来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总有人挡在我前面。”沈淑华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父母把我塞进防空洞,自己死在外面。废土时代,一个陌生人把最后一口水分给我,然后脱水而死。低语者来的时候,我邻居那个年轻姑娘,用身体挡住精神污染的扩散,让我有时间逃进避难所。”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指向天空
“现在,轮到我们了。”
大厅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我们老了,病了,没用了。”沈淑华笑了,笑得很坦然,“但我们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把位置让出来,让那些更年轻、更健康、更能为文明创造未来的人,替我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