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是天空。
这是林薇在轮椅上被推出重症监护室时,第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记忆中的天空——无论是希望堡时期永恒昏黄的辐射尘穹顶,还是后来联邦建立后逐渐净化出的淡蓝色天幕——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散着柔和白光的薄膜,像倒扣的巨碗笼罩着视野所及的所有建筑。薄膜表面流淌着细密的、不断变幻的数据流,偶尔有全息广告的影像一闪而过一艘流线型星舰的轮廓,一行她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某种从未见过的水果的三维旋转展示。
她抬起头,试图在“天空”中寻找太阳的位置,却只看到薄膜顶端一个模拟日轮的圆形光源,正按照某种精准的节律调节着亮度——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它处于“正午模式”,光线明亮但不刺眼。
“那是第二代城市生态穹顶。”推着轮椅的护士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可以完全模拟二十四小时光照循环,隔绝外部辐射和极端天气,内部温湿度恒定。穹顶本身也是巨型显示屏和信息交互界面。”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天空”下移,看向街道。
记忆中的新希望城——那座她在沉睡前参与规划、刚刚完成一期建设的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低矮的混凝土建筑被银灰色合金和半透明晶体材料构成的摩天楼群取代,楼体表面流动着光影,有些整面墙都是动态的全息景观森林、海洋、星空。街道上不再有轮式车辆,只有各种形状的悬浮器皿以精确的轨迹无声滑行,度快得让她眼花。行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材质制成的服装——有些闪烁着金属光泽却柔软贴身,有些随着动作变幻颜色,还有些表面浮动着淡淡的光晕。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她轮椅旁跑过,脚下踩着一块悬浮滑板。男孩转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手腕上某个装置说了句什么,滑板立刻加,带着他轻盈地拐进旁边的小巷。林薇注意到,男孩的瞳孔深处,隐约有极细微的数据流闪过——那是神经植入物的视觉反馈特征。
三百年。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再次翻滚。她在生命维持舱里沉睡时,时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现在,当这三百年具象化为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时,那种冲击力几乎让她窒息。
“林薇博士,您需要先回医疗中心继续观察。”护士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陈教授说您的身体至少需要一周的适应性训练才能正常行走,神经系统的重新校准也需要时间。”
“带我去我的实验室。”林薇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旧生物研究中心,B区七层。”
护士愣住了“可是博士……那个研究中心,在九十年前就已经改建为‘星际物种档案馆’了。您当年的实验室……已经不存在了。”
林薇的手指猛然收紧,抓住了轮椅扶手。
不存在了。
她的实验室,那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些她亲手调试的仪器,贴满便签的记事板,培育着特殊菌株的恒温箱,江辰偶尔来讨论问题时喜欢靠着的那个工作台……都没了。
被时间抹去了。
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冲走。
“那就去现在联邦最高级别的生物实验室。”她强迫自己冷静,“我需要设备,需要权限,需要立刻开始工作。”
“这需要雷娜部长的批准——”
“她已经批准了。”林薇打断护士,抬起手腕——那里刚刚被植入了一个临时身份芯片,“在我醒来后第三分钟,她就给了我七级研究权限。现在,带我去。”
护士看着林薇手腕上闪烁的蓝色光点,确认了权限的真实性,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她不再多言,调整轮椅方向,朝着医疗中心外的传送站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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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站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平台,表面覆盖着光的几何纹路。护士推着轮椅站上平台边缘的一个标记点,低声说“中央科学院,生命科学区。”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林薇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感,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般模糊、扭曲、重组。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她已经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高耸的穹顶下,是一个大到望不到边的环形大厅。数以千计的全息工作台悬浮在半空中,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站在工作台前,手指在空气中划动,操纵着三维模型和数据流。大厅中央,一个直径过五十米的巨型生物培养槽矗立着,里面漂浮着某种林薇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它的触须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会在周围的空气中激起一圈圈淡蓝色的灵能涟漪。
“这是‘灵脉水母’,从艾尔达灵族母星引进的共生生物。”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它可以净化灵能环境,提升研究人员的思维清晰度。”
林薇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四十岁、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研究服,胸前挂着“中央科学院副院长”的徽章。
“我是周明远。”男人微微躬身,“三百年前,我是您带的最后一个博士生。当然,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
林薇怔住了。
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熬夜、头乱糟糟、实验失败后会蹲在墙角生闷气的年轻学生,如今已是稳重的中年学者,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掺杂着白。
三百年的时间,对她是一场漫长的睡眠,对别人却是真实流淌的人生。
“周……明远。”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涩,“你老了。”
周明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慨“老师,您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这感觉……真奇怪。”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护士手中的轮椅扶手“雷娜部长已经通知我了。您的专属实验室已经准备好,按照您当年的习惯做了基础配置。不过……”他顿了顿,“现在的技术体系和三百年前完全不同,您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带我去。”林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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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位于环形大厅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双层空间。下层是实验区,上层是数据分析和休息区。周明远说得没错,基础的布局和她当年的实验室有七分相似中央是环形的综合实验台,靠墙是一排培养装置和样本库,角落里甚至复原了她当年喜欢的那张旧式皮质沙。
但细节处全是陌生的科技。
实验台上没有实体按钮和屏幕,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悬浮的全息操控界面。样本库的门是能量力场,只在授权者靠近时才会显形。培养装置的外壳是透明的自适应材料,可以根据内部生物的需求调节透光率和温度。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令人精神舒缓的香气——周明远说那是“认知增强雾化剂”,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专注力。
林薇坐在轮椅上,缓缓环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实验台正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二十五厘米高的全息影像——是江辰。不是现在的江辰,而是三百年前、她沉睡前最后见到的那个江辰。影像中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靠在实验室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眉头微蹙,仿佛正在思考某个难题。这个影像如此逼真,连他眼角细微的笑纹、衬衫领口一道不明显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这是……”林薇的声音哽住了。
“是元在您被冰封后设置的。”周明远轻声说,“他说,这样您醒来后回到实验室,第一眼就能看到他。这个影像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您亲自关闭它。”
林薇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那个全息影像。
手指穿过光影,什么也碰不到。
但影像中的江辰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