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货一批一批地往省城送,周明远的订单一张一张地加。从最初的几十斤到几百斤,从几个月一单到一个月几单,他的背篓换成了编织袋,编织袋换成了帆布袋,帆布袋装不下了就租车,货车直接开到太平沟的村口。动机嗡嗡响,扬起一路黄土。村里人站在路边看,说小陈这是财了,陈阳没接话,把货一袋一袋地搬上车。
林永昌在仓库里等他。他的仓库比去年又大了,货架上摆满了各个等级的人参,有兴安岭本地的,也有长白山运过来的,东北三省的人参在他这儿都能找到。他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地响。陈阳把参一棵一棵地摆在柜台上,林永昌看货比周明远还仔细,拿放大镜照参体上那些细密的横纹,用卡尺量参须的长度,把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把参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问陈阳这批参是从哪个村子收的。
陈阳报了村名。林永昌点了点头,说那边的参这两年品质上来了,土好水好参农技术也跟上了,种出来的参不比他以前收的那些差。他报了价,比周明远高三四个百分点。陈阳没还价,他知道林永昌报的是公道价。
“你现在的量越来越大了。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就是累点。”
林永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深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你一个人跑,不是长久之计。量大了你一个人收不过来也送不过来,货压在手里不是钱,货出去了才是钱。你得找帮手,一个人跑不远。”
陈阳把货款收好揣进贴身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在衣服上撑出一个包,用手压了压才服帖。林永昌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仓库里走了几步,手指在货架上那些参的包装盒上一一划过去。他停在中间那排货架前背对着陈阳。
“陈阳,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能一辈子给人跑腿。收货卖货,那是跑腿的活。你现在跑得动,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你跑不动了怎么办?”
“没想过。”
“你现在可以想了。”林永昌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比方才严肃了些许。“你现在有货源有客户有口碑,缺的是资金。你手里的钱都压在货上了,货出了钱回来了,又压在下一批货上。你的钱在转圈,但圈子一直在原地打转。”
陈阳没说话,他知道林永昌说的是实话。他挣的钱刚够周转,刚够把货从参农手里收到、送到省城卖掉、拿了货款再回来收下一批货。他的圈子就这么大,转来转去没扩大过。
“你需要钱。不是几百几千,是几万。”林永昌说。
陈阳愣了一下,几万块这个数字太大了,他压枕头底下那些钱连零头都不够。林永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又迅恢复了原来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借给你。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陈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我入股。以后你赚了钱分我一份,赚不着就算了,算我看走眼。”林永昌的手在货架上拍了两下,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陈阳站在柜台前,把林永昌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入股,分红,这几万块钱就能把圈子扩大,能收更多的参,能跑更远的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鼓鼓的信封,于大爷的钱他还没还,林老板又要借钱给他。
“林叔,你为啥这么信我?”
“你像你爹,又不全像。”林永昌低下头,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珠子在他手指间上下翻飞。他一边算账一边说话,声音不大,被算盘声盖住了大半。“你爹老实,太老实了,老实得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你不一样,你会看路,也会拐弯。你这样的人,不该一辈子给人跑腿。”
那顿饭他们在那家小饭馆吃的。红烧肉、炒鸡蛋、豆腐汤、花生米,还是那四个菜。林永昌给他倒了杯酒,自己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林永昌说他现在不喝酒了胃不好,以前喝得太凶,把胃喝坏了,现在滴酒不沾。陈阳把酒喝了,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林叔,那几万块钱,我什么时候能用?”
“随时。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陈阳把酒盅放下,筷子在碗沿上顿齐。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关公持刀立在画面中央,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那张纸的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黄的墙面。
“我想在太平沟建个仓库。省城那边也想租个门面。货不能老堆在屋里炕上灶台上,参受不了潮气,受了潮品相就差了。”
林永昌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出一声轻响。
“仓库建了,门面租了,你的摊子就铺开了。铺开了就不能收,收了就得一直往前跑。你跑得动吗?”
“跑得动。”
“跑不动了呢?”
“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爬。总得到地方,总会到地方。”
林永昌把剩在杯底的茶水倒在地上,茶水在砖地上洇了一小片,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把空杯扣在桌上。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积水。陈阳推着自行车走着,林永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黑子在前面跑,跑到路灯下又折回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林叔,我到了。”
林永昌停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他的脸在打火机的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被烟雾罩住。
“你好好干。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陈阳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黑子从门缝钻进来。屋里灯还亮着,阿兰在等他。灶台上的锅盖盖着,揭开里面是热着的饭菜。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在鞋底上一进一出线走得又匀又紧。见他进来把针插在鞋底上站起来。
“吃了吗?”
“吃了。跟林叔吃的。”
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灯下数了数,把钱分成几份,一份压在枕头底下,一份留作周转,一份明天去镇上给娘寄回去。他蹲在炕沿边把数字在本子上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在封皮上,吹了灯躺下了,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的横木。
阿兰也吹了灯,隔壁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她翻身时褥子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明年想把仓库建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黑子在灶台下打了个哈欠,牙齿碰牙齿嘎嘣响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