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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搭伙过夜(第1页)

挖到第一棵参之后,陈阳在队伍里的地位悄然生了变化。没人再当面叫他“累赘”了,二驴子虽然还是那副横眉竖眼的样子,但也不再敢当着孙把头的面说他的不是。老参客们看他的眼神不同了,从轻视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认可吧。

赶山第十天,队伍进到了更深的山里。

林子密得透不过气来,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脚下的腐殖土有一尺多厚,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软塌塌的,使不上劲。空气又湿又闷,夹杂着烂树叶和朽木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孙把头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他时不时蹲下来扒开草丛看看,又站起来摇摇头,继续走。大家知道,这是没找到好地儿。

“今晚就在这儿扎了。”孙把头选了一个山窝窝,三面有山挡风,一面朝阳,背后是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地上长满了羊胡子草,踩上去又软又厚实,比前几天的营地强多了。

老参客们放下行囊,开始忙活起来。

刘老参客带着两个人去捡柴火。他们钻进林子,不一会儿就拖回来几根干枯的树枝。陈阳想去帮忙,被刘老参客拦下了“你不用去,你帮着把头搭窝棚。”

孙把头正在选窝棚的位置。他在山窝里转了一圈,这里踩踩那里看看,最后挑了一块地势稍高、背风向阳的地方,用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你搭这边,我搭那边。”他说。

陈阳愣住了。他从来没搭过窝棚。

孙把头看出他的窘态,皱了皱眉,说“你没搭过窝棚?”

“没……没有。”

孙把头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看好。”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的形状,三根主梁,两根横杆,一层草帘。“先找三根木杆,粗一点的,结实的,一头削尖插进地里,另一头绑在一起,搭成三角架。然后在三脚架上绑横杆,把草帘子铺上去。草帘子要铺厚实,一层不够铺两层,两层不够铺三层。地上也要铺,隔潮。”

陈阳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草图,脑子里各种线条穿来穿去,就是组合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听懂了?”

“听……听懂了。”

“那就干。”

陈阳转身去树林里找木杆。他挑了三根胳膊粗的落叶松,用砍刀削尖一头,扛回来插在地上。第一根插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插。第二根插下去,又歪了,再拔出来重插。第三根总算直了。三根都插好了,他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把顶端绑在一起。

孙把头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三下两下把三根木杆顶端绑在一起,又用横杆固定好。他绑绳子的手法很快,手指头虽然粗糙但灵巧得很,绳子在木杆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又绕了几圈,又打了一个结,结实得很。

“看明白了吗?”

“看……看明白了。”陈阳其实没看明白,但不好意思说。

孙把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搭自己的窝棚了。

陈阳蹲下来,把草帘子往架子上铺。草帘子是老参客们用干草编的,厚厚的,软软的,有一股干草的清香。他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架子被盖得严严实实。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踩上去又软又暖和。

陈阳躺在自己搭的窝棚里,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翘着二郎腿枕着胳膊仰面朝天,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是他自己的窝棚,他亲手搭的,虽然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太结实,但躺在里面心里踏实。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

老林子里的夜来得比外面早,太阳还没落山林子就黑了。篝火在营地中间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火星子溅到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萤火虫。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闭目养神,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把头,讲个故事呗。”那个年轻参客又凑过去了,递上烟袋锅子,孙把头接过烟袋,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篝火。

“讲啥?”

“讲你赶山的事,啥都行。”

孙把头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到空中,一闪一闪的。他吸了几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火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知道,赶山最怕啥吗?”

“熊瞎子。”有人回答。

“野猪。”另一个说。

“迷路。”刘老参客说。

孙把头摇了摇头。

“都不是。赶山最怕的是人。”

大家愣住了。陈阳也愣住了。

“三七年,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我爹赶山。那年月世道不太平,山里也不太平。有人参客在山里被人害了,参被抢了,人扔在沟里,野兽啃得只剩骨头架子。我爹跟我说,把头,赶山要防野兽,更要防人。野兽吃你是为了活命,人害你是为了贪心。野兽你还能防,人你防不住。”

大家沉默了。只有篝火在噼里啪啦地响。

“后来呢?”年轻参客小声问。

“后来我爹也差点被人害了。”孙把头的语气很平静,“有一年我们挖了一棵大参,五品叶,少说也有五六十年。当天晚上就有人摸进营地,想偷参。我爹醒了,跟那人打了一架,胳膊被砍了一刀,参保住了。那人跑了,我爹的胳膊落下了病根,一到阴天就疼。”

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右前臂上一条长长的伤疤。伤疤已经白了,但在火光里还是很醒目,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手臂上。

“从那以后,我爹定了一条规矩——夜里轮班守夜。一直传到现在。”

年轻参客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篝火边靠了靠。

孙把头又吸了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行了,睡吧。今夜我守第一班,刘老三你第二班,二驴子第三班。该起夜的起夜,该睡觉的睡觉。”

窝棚里安静了下来。

陈阳躺在干草上,盖着毯子,睁着眼睛看着窝棚顶。草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细细的白线。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喵,咕咕喵,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着瘆人。

他睡不着。

白天走了一天的山路,腿酸,脚疼,身子乏,但脑子清醒得很。他想着孙把头讲的那个故事——山里比野兽更可怕的是人心。他摸了摸怀里那棵参,苔藓包着湿漉漉的,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他用毯子又裹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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