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站挂牌半个月,王西川的绿军装穿了半个月,胳膊上缝着“护林”的袖章,每天进山巡护。
说是巡护,其实跟以前差不多——天不亮进山,天黑透了回来,背篓里装着药材,猎枪挎在肩上。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每天走的路有了固定路线——南坡转一圈,北坡转一圈,老林子北坡外围看一眼,再绕到东山沟和西山梁。郑大胡子管南坡,梁满仓管北坡,白景山管东山沟,孙大强跑运输的时候顺带看看西山梁。五个人各管一片,互相照应,比一个人跑强多了。
十一月里的一天,王西川从南坡回来,刚走到屯子口,老孙头就拄着拐杖迎上来了。老孙头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走路比平时快了几分——“西川,你过来。”王西川跟着他走到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老孙头压低了声音——“今天上午来了三个生人。背着大包,往北坡去了。”
“三个?什么样?”
“一个高个子,穿军绿上衣,瘦长脸,颧骨高。一个矮个子,黑棉袄,圆脸,眉毛浓。还有一个没见过——中等个头,灰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三个人从南边翻山脊过来的,不走大路,走的小道。我坐在门口看见的。他们看见我,低下头走快了,没跟我搭话。”
王西川蹲在老榆树底下,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军绿上衣,黑棉袄——老面孔,去年被赶走过两次的那帮人。灰夹克,鸭舌帽——新面孔。三个人。又来了。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按灭在树根上,站起来——“孙叔,您回去歇着。我去找大胡子和景山。”
他先去了郑大胡子家。郑大胡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西川进来,脸色不对,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插——“出事了?”王西川把老孙头说的情况讲了一遍。郑大胡子把斧头从柴墩子上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叫上景山。”
两个人又去了白景山家。白景山正在屋里擦猎枪,看见他们进来,把枪放下——“咋了?”王西川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白景山把猎枪从桌上拿起来,检查了一遍药室和击发装置——“走。我跟你们去。”
三个人在王西川家门口碰了头。王西川把保护站的证件揣在贴身的衣兜里——红塑料皮的工作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县林业局的红章。这是挂牌那天周副局长发给他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今天该用了。他又从墙上把猎枪取下来,检查了一遍弹药,挎在肩上。黄丽霞从灶台边走过来——“进山?”王西川说——“嗯。那帮人又来了。这回不能让他们跑。”黄丽霞没有拦他,转身从药箱里把那个小瓷瓶——见血封喉的粉末——拿出来,塞进他背篓里——“带着。万一用得上。”王西川把瓷瓶放好,背上背篓,对黄丽霞说了一句——“你在家看着闺女们,别出门。”黄丽霞点了点头——“小心点。”
三个人沿着北坡的小径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到了老林子北坡外围。王西川在三棵石柱子旁边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缝隙往北看——石柱子上的红布条又出现了,新的,鲜红色的,绑在中间那根石柱子的枯枝上,在风里飘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往北移——小径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他压低声音跟郑大胡子和白景山说——“他们进去了。我在这儿守着,你们俩从两边绕过去,堵住北边的退路。看见人出来就拦住,别让他们往北跑。”郑大胡子点了点头,带着白景山从东边绕了过去。
王西川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太阳从头顶偏西了,林子里的光暗了下来。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北边传来的,踩在落叶和碎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近。他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军绿上衣,瘦长脸,颧骨高,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压得肩膀往下塌。中间是那个黑棉袄,圆脸,黑眉毛,扛着一杆长枪,枪管在夕阳里泛着冷光。最后面是个新面孔——中等个头,灰夹克,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截参叶,绿莹莹的。三个人走得很快,像是赶路的人,没有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里有人。
王西川等他们走到跟前,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站住。”
三个人猛地停住了。军绿上衣抬起头来,看见王西川站在面前,穿着一身绿军装,胳膊上缝着“护林”的袖章,手里端着猎枪,枪口对着他的胸口。他的脸刷地白了。黑棉袄想往回跑,但后面——郑大胡子从东边的树丛里走出来,猎枪端在手里;白景山从西边的石头后面绕出来,猎枪对准了灰夹克。三个人被围在中间。
“大黑山天然林保护站。”王西川从怀里掏出红塑料皮的工作证,举起来对着他们,“我是站长王西川。你们涉嫌非法进入保护区、非法采挖野生药材、非法狩猎。现在依法扣留你们的工具和物品,人跟我下山,移交林业公安。”
黑棉袄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上,没有放。他看着王西川,又看了看郑大胡子和白景山,嘴唇哆嗦着——“你……你以前也是赶山的,凭啥管我们?”
王西川把证件收好,看着他——“我以前是赶山的,现在也是赶山的。但我赶山守规矩,你们不守。这片山是我师父守了一辈子的,现在归保护站管。你们不守规矩,就不能进来。”他往前逼了一步,枪口没有晃,“把枪放下。别找不痛快。”
黑棉袄犹豫了两秒钟,把长枪放下了。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郑大胡子走过去把枪捡起来,背在自己肩上。军绿上衣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地上。王西川打开帆布包看了看——里面装着三株野山参,根须完整,用苔藓包着;几块狍子肉干;一盒火帽;一把猎刀。他又看了看灰夹克背的麻袋——里面是一把铁锹、几截参须碎末、两株被挖断了根的参,参须断了大半,只留了半截主根。王西川把那两株断参拿出来,看了看断口——铁器挖的,氧化发黑了。他把断参放回麻袋里,把麻袋口扎紧——“这些是证据。都扣了。”
“我们就是采点药——”军绿上衣还在争辩。
“采药有采药的规矩。”王西川看着他,“用骨签,一根须一根须地剔,挖大留小,挖一株留一株。你们用铁锹,一锹下去挖断根,挖断了就扔,只拿整的。这是采药?这是破坏。”
军绿上衣不说话了。三个人站在小径上,被三杆猎枪指着,不敢动。王西川从背篓里摸出一根麻绳,把三个人的手捆在身后——捆得松,能走路,但挣不开。他把麻绳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走。往南走。从那条小径下山。”
三个人被带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老孙头还坐在门槛上等着,看见王西川他们押着三个人回来,站起来——“逮着了?”王西川说——“逮着了。三个。两个是老面孔,一个是新来的。”老孙头看了看那三个人,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我就说嘛,看见生人不能放过。你们等着,我去叫孙队长。”他拄着拐杖往孙队长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孙队长来了之后,看了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王西川扣下的东西——一杆长枪、一把铁锹、一把猎刀、一盒火帽、三株完整的野山参、两株挖断的残参、几块狍子肉干。他点了点头——“证据够了。我明天一早去县里,报林业公安。人先押在保护站,明天一块带走。”
那天晚上,三个人被关在保护站里——就是屯子口那间挂牌子的空房。王西川、郑大胡子、白景山轮流守着。王西川守前半夜,郑大胡子守后半夜。三个人蹲在墙角,手被捆着,黑棉袄靠着墙打盹,军绿上衣低着头不说话,灰夹克缩在角落里,鸭舌帽摘下来了,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王西川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灰夹克小声说——“十九。”王西川说——“十九就干这个?”灰夹克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孙队长带着县林业局的两个公安来了。公安做了笔录——问了姓名、年龄、从哪里来、来了几次、挖了多少参、打了多少猎物。三个人一一答了。公安收了罚款——每人两百块,三个人六百块。长枪、铁锹、猎刀、火帽全部没收。三株完整的野山参移交林业局,两株断参留作证据。公安把三个人带走了——警告他们“再进来就拘留,不是罚款的事了”。
那天下午,王西川回到家。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他推门进来,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了三圈。五丫从门槛上跑过来——“爹!你回来了!”王西川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五丫搂着他的脖子——“爹,你抓坏人了?”王西川说——“抓了。”五丫说——“坏人长啥样?”王西川说——“跟普通人一样。就是干了坏事。”五丫想了想——“那他们以后还干坏事不?”王西川说——“不干了。公安罚了钱,警告了。再干就抓起来。”五丫点了点头——“那就好。”
吃晚饭的时候,黄丽霞问他——“咋样?”王西川说——“人交给公安了,罚了款,放了。警告了,再进来就拘留。”黄丽霞说——“他们会不会报复?”王西川把碗放下——“报复也不怕。以前是咱自己守,现在是国家让咱守。他们敢动我,就是跟国家对着干。”黄丽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从灶台上给他盛了一碗粥——“吃饭。吃完了歇着。明天还得进山。”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灶台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亮证件、扣东西、捆人、押下山、交公安。每一步都按程序走的,没动手,没伤人。郑大胡子说——“西川,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王西川说——“哪儿不一样?”郑大胡子说——“有底气了。”王西川想了想——以前赶偷猎的,靠的是两条腿和一把猎枪,人家不怕你。现在赶偷猎的,靠的是保护站的证件和法律,人家怕的是那个红戳子。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觉得赵明远说的“变成制度”就是这个意思——有了制度,一个人就不只是一个人了。他代表的是国家。国家让他守这片山,他就能守住。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树影摇摇晃晃的。保护站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屯子口的路。王西川躺在炕上,听着五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进山。那帮人虽然被赶走了,但可能还有别人来。他得接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