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西川就把马车赶到了县城火车站的货场。
头天晚上装好的货码在车斗里——六个麻袋摞在车厢最底下,药材捆得结结实实的;皮子包压在麻袋上面,油布裹了两层,麻绳捆成了十字花。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拽了拽绳子,又拍了拍麻袋——黄芪五十斤、党参三十斤、五味子二十斤、苍术十五斤,一样不少。狍子皮二十张、野兔皮三十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用油布包着。他从怀里掏出提货单看了看——昨天在火车站办的托运手续,货已经称了重、交了费、贴了标签,就等着装上火车。他把提货单折好揣回去,赶着马车进了货场。
货场的站台上堆着各种货物——麻袋、木箱、纸盒、铁桶,码得整整齐齐的,等着往火车上装。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平板车过来——“托运的?单子呢?”王西川把提货单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看——“药材和皮子,到省城。下午两点的车,现在装上去。”他招呼了两个人,把麻袋和皮子包从马车上搬下来,搬到站台边上码好。王西川站在旁边看着——六个麻袋,一个皮子包,一样一样地码在站台上。他数了两遍,确认没落下什么。工作人员在单子上盖了个章——“行了。下午两点发车,明天早上到省城。你拿着这个单子去省城火车站货场提货。”
“我跟着车走。”王西川说。
“那你把马车寄存了,买张站台票,跟着货车上。货车是加挂的,你坐后面那节车厢,到省城下来就行。”
王西川把马车寄存到站前的车马店,买了一张站台票。下午两点,火车进站了——绿皮车厢,车头上冒着白烟。前面几节是客车车厢,后面挂了两节货车。工作人员把麻袋和皮子包搬上货车车厢,王西川跟着上了后面那节——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靠墙的一排长条木板钉成的硬座,地上堆着些杂物,空气里一股铁锈和煤烟味。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膝盖上,看着工作人员把车厢门拉上,上了锁。火车哐当一声动了,先是慢慢地滑,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站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模糊了。
他在货车上坐了大半天。车厢里颠得厉害,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两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光从通风口漏进来,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的。他靠着墙打了一会儿盹,醒了又靠着墙发呆。他想黄丽霞——她这会儿应该在看病人,或者在灶台上收拾药材;想大丫——她今天该算账了,算完了会把铜板攒进那个碎布头缝的小布袋里;想二丫——她下午该分药材了,黄芪归黄芪,党参归党参;想三丫——她今天可能又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大黑山或者全家福;想四丫——她这会儿应该跑了好几趟腿了,帮张婶送鸡蛋,帮老孙头捎话;想五丫——她该分黄芪了,分对了黄丽霞给她糖吃。他把五个闺女在心里过了一遍,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
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火车进了省城站,王西川从货车上下来,腿都坐麻了。他扶着车厢站了一会儿,等腿上有了知觉,才去货场办提货手续。提货处排着队,他站在后面,把提货单攥在手里。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单子——“药材和皮子,六个麻袋一个皮包。在二货区,你去找那边的管理员。”他找到二货区,管理员是个老头,看了看单子,把他领到货堆前面——“这些是你的。签个字拉走。”王西川签了字,把麻袋和皮子包搬到平板车上,一趟一趟地往货场外面推。
货场外面就是省城的大街。他推着平板车走在人行道上,按赵明远信里画的路线往东走——过了两个路口,看见“省城药材市场”的大牌子,往里拐,到了东头第三排——“孙记药材”。铺面开着,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看见王西川推着平板车停在门口,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来了?货都到了?”王西川把平板车停稳——“到了。六个麻袋,一个皮包。”孙老板帮着他把麻袋和皮包搬进铺子里,码在柜台旁边。
“先验货。”孙老板把麻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一把黄芪片,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切片匀整,厚薄一致,颜色黄白,断面有菊花心。他又掏出一把党参——整根完整,芦头去了,须根也去了,只留中间最粗的那一段,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五味子倒在柜台上的竹筛里——红彤彤的,干爽,没有霉点。苍术切片——黄白色的切面上,红褐色的油点密匝匝的,像嵌着一粒粒朱砂。他看完了药材,又打开皮子包——狍子皮二十张,毛色棕黄,皮板软乎,鞣得好;野兔皮三十张,毛密,整张的,没有枪眼。他一样一样地看完了,点了点头——“品相没问题。比上次的还好一些。你这个人做事靠谱。”
王西川站在柜台旁边,没有说话。孙老板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两张纸,用钢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底下盖着“孙记药材”的红章。他把合同放在柜台上——“长期供货合同。每月供货一次,数量按单子来,价钱随行就市,但保底价不低于这次的价。签不签?”
王西川拿起合同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大丫教过他“合同”两个字。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认不全,只看懂了几个——甲乙方、供货品种、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他把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柜台上——“我拿回去让我闺女看看,看完了再签。”
孙老板愣了一下——“你闺女?几岁了?”
“七岁。”
“七岁能看合同?”
“她认的字比我多。”
孙老板笑了——“行。你带回去让她看。看完了没问题就签,签完了寄回来。下个月按合同供货。”
王西川把合同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孙老板把货款数出来递给他——黄芪五十斤,一块二一斤,六十块;党参三十斤,一块八一斤,五十四块;五味子二十斤,一块八一斤,三十六块;苍术十五斤,八毛一斤,十二块;狍子皮二十张,九块一张,一百八十块;野兔皮三十张,两块五一张,七十五块。药材加起来一百六十二块,皮子加起来二百五十五块,总共四百一十七块。孙老板数了两遍,把钱递给王西川——“四百一十七块。你数数。”王西川接过钱,数了两遍——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厚厚的一沓。他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
“还有一件事。”孙老板把算盘归置好,“我这边客户多,除了我自己的铺子,还有几个同行要货。你要是有多余的货,我帮你介绍——城南的‘李记药材’要黄芪和党参,城北的‘张记山货’要五味子和苍术,城东的‘刘记皮货’要狍子皮和野兔皮。你挨个去谈,就说是‘孙记老孙介绍的’。他们给价公道,不坑人。”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铺子的名字和地址——“你拿着。以后货多了,不用都给我,分几家送,多挣一份钱。”
王西川把纸条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三个铺子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工工整整的。他把纸条折好,跟合同一起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孙老板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茶推过来——“喝口水。歇歇脚。头回走托运,路上累了吧?”
王西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涩的,但回甘。他把茶碗放下——“不累。比赶马车强多了。赶马车得走两天,火车一天就到了。”孙老板点了点头——“以后货走托运,你跟着车来,或者不跟也行。到了我去提。钱我汇给你,邮局汇款,你拿着汇款单去取就行。”王西川说——“那敢情好。省得我跑。”孙老板说——“但有一条——品相得稳。这次的品相好,下次也得这个标准。次一等的你自己留着,好的给我。我这边客户多,要的都是好货。次货卖不上价,砸招牌。”王西川说——“行。我按这个标准来。”
从孙记药材出来,王西川没有马上走。他在药材市场里转了一圈,把孙老板介绍的那三家铺子挨个看了看——城南的“李记药材”门脸不大,但里面药柜摆得满满当当的;城北的“张记山货”门口挂着几串干蘑菇和干辣椒,铺子里一股山货味;城东的“刘记皮货”门口挂着几张皮子,有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他把位置都记住了,准备下次送货的时候挨家去谈。
从药材市场出来,他又去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三层楼,玻璃柜台,日光灯管,亮堂堂的。他在里面转了一个多钟头——给大丫买了一支钢笔,笔杆是绿色的,上面印着“英雄”两个字,大丫一直想要一支钢笔,她记账用的是铅笔,快用完了;给二丫买了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她那个旧的摔瘪了一块;给三丫买了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比蜡笔还多;给四丫买了一个布老虎,黄布面,黑条纹,眼睛是两颗黑扣子,她上次在供销社看了好几回没舍得买;给五丫买了一双小皮鞋,红色的,带扣襻的,皮面亮亮的。他又给黄丽霞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摸着软乎乎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背篓里,背篓装得满满的,背在背上沉甸甸的。他又去副食店买了两斤省城的糕点,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下午,他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这回他买的是客车票——硬座,靠窗。火车咣当咣当地走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坡,从山坡变成密林。他把背篓放在膝盖上抱着,把合同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大丫能认。他想象大丫拿着合同念的样子——她会把合同摊在炕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他。他把合同折好揣回去,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大黑山方向——火车还没到,但他已经看见了远处山脊的轮廓,墨绿色的,跟天边的晚霞接在一起。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车马店取了马车,把货装上车,赶着往回走。夜路不好走,但他走惯了。枣红马也走惯了,自己知道往哪拐。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推开院门,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了三圈。他把马车停好,把背篓搬进屋里。黄丽霞听见动静从炕上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货交了。四百一十七块。”
黄丽霞站在灶台边,没有马上说话。她把灯捻亮了一些,看着王西川的脸——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先喝水。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看着王西川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大丫的钢笔、二丫的文具盒、三丫的水彩笔、四丫的布老虎、五丫的小皮鞋、黄丽霞的围巾。大丫把钢笔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钢笔?给我买的?”王西川说——“给你买的。你记账用铅笔快用完了,换钢笔。”大丫把钢笔帽拔开,看了看笔尖——“英雄牌的。我在供销社见过,没舍得买。”她把钢笔帽盖上,又拔开,又盖上,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二丫把文具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铁皮盖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三丫把水彩笔一支一支地摆好,数了一遍——二十四色,比以前的还多。四丫抱着布老虎在炕上翻了个跟头,五丫穿着小皮鞋在炕上走来走去,鞋底踩得炕席嘎吱嘎吱响。黄丽霞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在镜子前面照了照——“好看不?”王西川说——“好看。”
吃完了早饭,王西川把合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大丫,你帮爹看看这个合同。孙老板给的,签不签?”大丫把合同拿过去,摊在炕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甲方:孙记药材。乙方:王西川。供货品种:黄芪、党参、五味子、苍术、狍子皮、野兔皮。供货数量:每月黄芪不低于三十斤,党参不低于二十斤,五味子不低于十斤,苍术不低于八斤,狍子皮不低于十五张,野兔皮不低于二十张。供货时间:每月月底之前。价格:随行就市,保底价不低于本合同签订时的价格。付款方式:货到付款。”她念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把不认识的字圈出来问王西川——“爹,这个‘不低于’是啥意思?”王西川说——“就是最少得这么多。少了不行。”大丫点了点头——“那这个‘随行就市’呢?”王西川说——“就是市场价多少就给多少。”大丫又看了看合同底下的红章——“孙记药材。是孙老板的章。”
她把合同合上,放在炕桌上——“爹,这合同没坑。签吧。”
王西川看着她——“你确定?你才七岁。”大丫说——“七岁也能看合同。这上面写的都是供货的事,数量、时间、价钱、付款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的,没有坑人的地方。孙老板要的是好货,你要的是好价。两边都对得上。”王西川把合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他还是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信大丫。他把合同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明天寄回去。签了。”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灶台边把孙老板给的那张纸条拿出来,把三个铺子的名字和地址念给黄丽霞听——城南李记药材、城北张记山货、城东刘记皮货。黄丽霞听完,想了想——“那以后货多了,分几家送。孙老板那边保底,另外三家多挣一份。”王西川说——“嗯。孙老板说,他帮着介绍,以后货不愁卖。”黄丽霞把账本翻开,把这次卖货的收入记上去——“四百一十七块。”她在账本最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一行字——“本月结余,三百五十块。”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在灶台边坐下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王西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嗯。会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丫躺在炕上,把钢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笔杆——“英雄”两个字她认出来了。她把钢笔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明天还要帮娘算账,还要帮爹看合同,还要背《药性赋》。她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