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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家里的日子黄丽霞独当一面（第1页）

王西川去省城那天，黄丽霞送他到屯子口。

马车走远了，枣红马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尽头。黄丽霞在屯子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大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回走。大青蹲在院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了，尾巴摇了两下，跟她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半。马车没了，王西川平时蹲在井台边磨刀的那个位置空着，灶台边他坐的那条板凳也空着。黄丽霞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听见屋里五个闺女的声音——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追五丫满炕跑，五丫咯咯笑着往被垛后面躲。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进屋里——“都别闹了。大姐二姐上学去，三丫四丫五丫在家待着，别跑远了。娘一会儿有病人来，你们别在屋里吵。”

大丫二丫背上书包走了。三丫蹲在墙根底下画画，四丫拉着五丫在院子里追鸡，五丫跑了几步就喘，蹲在门槛上歇着。黄丽霞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了把柴，烧上一锅水。她刚把水烧上，院门外就有人喊——“黄大夫在家不？”

来了一个老太太，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黄丽霞把她扶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大娘，咋了？”老太太说——“胃疼。疼了一宿了，吃了两片止痛片不管用。听人说你这儿看病好，我让儿子用牛车把我拉来的。”黄丽霞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舌质淡红，苔白腻，脉象沉缓。她问——“吃了啥不对劲的东西没？”老太太想了想——“前天吃了顿剩饭，有点馊了，舍不得扔，热了热吃了。”黄丽霞点了点头——“伤食了。脾胃运化不了，堵在里头了。”她开了一副方子——山楂、神曲、麦芽、陈皮、半夏、茯苓、甘草。消食化滞，和胃止痛。抓了药，煎了一碗让老太太喝下去。老太太喝了药，在炕上躺了半个时辰，打了几个嗝，放了几个屁，脸色缓过来了——“好多了。不那么疼了。”她儿子扶着她上了牛车，临走要给钱，黄丽霞没收——“屯子里的不收钱。回去喝两天粥，别吃硬的凉的，养两天就好了。”

老太太走了没一会儿，张婶抱着孙子来了——“嫂子，这孩子发烧，三十八度多，吃了退烧药降下去又上来了。你看看是咋回事。”黄丽霞把孩子接过来——三岁的小男孩，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趴在张婶肩膀上蔫蔫的。她摸了摸额头——烫手。又看了看嗓子——嗓子红肿，扁桃体上有白点。她问——“几天了？”张婶说——“两天了。昨天在镇上卫生所看的，说是感冒，开了药吃了不管用。”黄丽霞说——“不是普通感冒。是乳蛾，扁桃体发炎了。得清热解毒。”她开了一副方子——金银花、连翘、牛蒡子、桔梗、甘草、薄荷。煎了药给孩子灌下去，又用湿毛巾敷额头。忙了一个多时辰，孩子的烧退了一些，嗓子没那么红了。张婶抱着孩子回去的时候，黄丽霞又包了几包药给她——“回去再喝两天，别让孩子吃糖和凉的。”

张婶刚走，老孙头的儿子孙大强又来了——“嫂子，我爹腰疼又犯了，起不来炕。你能不能去看看？”黄丽霞背上药箱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趴在炕上，腰上贴着一块膏药，但不管用。黄丽霞检查了一下——腰肌劳损的老毛病，加上前几天搬东西闪了一下，雪上加霜。她给老孙头扎了针，又用热敷包敷了半个时辰，老孙头能翻身了。她留了几副膏药——“贴上，一天换一贴。这几天别下地干活，躺着养。”老孙头说——“躺不住啊，家里的鸡没人喂。”黄丽霞说——“让大强喂。你养好了再干。”

从老孙头家出来，已经过了晌午。黄丽霞回到家，灶台上的锅还空着，五个闺女饿得直叫——大丫二丫放学回来了，三丫四丫五丫围在灶台边等着吃饭。黄丽霞赶紧洗手做饭，蒸了一锅窝头，炒了一盘酸菜粉条。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吃饭，她坐在灶台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大丫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娘，你吃。”黄丽霞说——“你们先吃，娘歇会儿。”

下午刚吃完饭，大丫的同学小梅跑来了——“婶子，我妹妹发烧，我娘让你去看看。”黄丽霞背着药箱去了小梅家。小梅的妹妹五岁，发烧咳嗽，嗓子红肿。黄丽霞看了，开了方子，抓了药，煎了让孩子喝下去。忙完了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

晚上做饭、喂马、收拾药材、洗衣服、辅导大丫写作业、给五个闺女洗澡。四丫五丫在澡盆里打水仗，把水泼了一地，黄丽霞训了两句，四丫瘪了瘪嘴，五丫拿小毛巾给四姐擦脸——“四姐不哭，娘忙。”黄丽霞听见了，蹲下来把两个闺女从澡盆里捞出来，用干毛巾裹好——“快擦干，别着凉。擦干了去睡觉。”四丫裹着毛巾跑到炕上，钻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黄丽霞在灯下把当天的账记了——老太太的胃疼没收钱，张婶的孙子收了五毛，老孙头收了五毛，小梅妹妹收了五毛。她在账本上写了一笔——“诊金一块五。”又把买米的钱、买盐的钱记上。记完了，她把账本合上，靠着被垛歇了一会儿。大丫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娘，你今天看了几个病人？”黄丽霞说——“四个。”大丫说——“累不累？”黄丽霞说——“累。但心里踏实。”

第二天，四丫闯祸了。

黄丽霞正在灶台上煎药——给张婶孙子煎的第二副药。药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黄丽霞拿了一根筷子搅了搅，转身去柜子里拿纱布。就这么一转身的工夫，四丫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鸡毛，在灶台旁边转了一圈，胳膊肘碰到了案板上的药筛子。药筛子翻了，里面切好的黄芪片撒了一地——黄丽霞上午刚切好的，准备晚上装袋的。四丫看着地上的黄芪片，傻了眼。

黄丽霞转身回来，看见地上撒了一地的黄芪，又看见四丫站在旁边攥着鸡毛，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怕。她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四丫！你干啥呢！这是娘切了一上午的药材！你知不知道这些药材能卖多少钱！”四丫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跑了一圈……”黄丽霞把手里的纱布往灶台上一拍——“跑一圈？你哪天不跑一圈？你追鸡撵狗上树翻墙，我啥时候说过你？可你不能在屋里跑！你看看这地上，黄芪片全沾了灰，不能要了！”

四丫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转——“娘，我不是故意的……”黄丽霞把地上的黄芪片扫起来扔进灶膛里，越扫越气——“不是故意的？你哪天不是故意的？你大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帮娘烧火做饭了！你二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帮娘分药材了！你呢？你就会追鸡撵狗！你还能干点啥！”

四丫哇地一声哭了，转身跑出去了。黄丽霞站在灶台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五丫从门槛上站起来，看了看娘，又看了看四姐跑出去的方向，小跑着跟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五丫拉着四丫回来了。四丫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被五丫牵着手，低着头不敢看黄丽霞。五丫仰着头——“娘，四姐不跑了。四姐说以后在屋里慢慢走。”四丫小声说——“娘，我错了。我以后不在屋里跑了。”黄丽霞蹲下来，把四丫拉到面前，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娘不是故意凶你。娘今天忙了一天，看了四个病人，煎了三锅药，切了一上午的药材，腿都站软了。你这一碰，娘一上午的活儿白干了。娘心里急。”四丫点了点头——“我帮娘重新切。”黄丽霞愣了一下——“你会切？”四丫说——“我看着娘切过。我会。”黄丽霞把刀递给她——“那你切。娘看着。”

四丫搬了个小板凳垫脚，站在案板前面，拿刀切黄芪。她切得慢，厚薄不匀，但一刀一刀地切得认真。黄丽霞在旁边看着，把厚的挑出来——“切厚了，再薄点。”四丫切薄了一点。切了一小把，黄丽霞看了看——“行。能用。”四丫高兴了——“那我以后帮娘切药材。”黄丽霞说——“你先把屋里不乱跑这一条做到了，再说切药材。”四丫点了点头。

第三天，王西川回来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丽霞正在灶台边煎药——给老孙头煎的第三副。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吃饭，大丫给五丫夹菜，二丫给三丫盛汤，三丫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四丫埋头啃骨头，五丫吃得满脸都是饼子渣。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药味弥漫在屋里。

黄丽霞听见院门响，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见王西川背着背篓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把勺子放下，走过去看了看他——“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省城的饭不好吃？”

“没你做的饭好吃。”

黄丽霞嘴角翘了一下。她帮他把背篓卸下来，把灶台上热着的饭端过来。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省城的事一样一样地说给她听——孙老板的铺面、李经理的皮货站、王掌柜的参茸店、卖了两百多块。黄丽霞一边听一边给他夹菜，听完了，点了点头——“跑成了就好。”

那天晚上，五个闺女都睡下了。黄丽霞在灯下把王西川从省城带回来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灰色的羊毛围巾，软软的，暖和的。她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转过头来问王西川——“好看不？”

王西川看了看——“好看。”

黄丽霞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留着过年戴。”

王西川坐在灶台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看着黄丽霞把围巾收好，看着她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了，看着她把账本翻开记了今天的账。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三天，家里没事吧？”

黄丽霞把账本合上，在灶台边坐下来——“没事。看了七八个病人，四个屯子里的没收钱，张婶的孙子收了五毛，老孙头收了五毛，小梅的妹妹收了五毛。四丫把黄芪撒了一地，我训了她一顿，她哭了，后来帮着重新切了。大丫算账没算错。二丫分了药材。三丫画了四幅画。五丫分了两筐黄芪。”她把这一天的事一样一样地数完了，看着王西川——“家里有我，你放心。”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想起赵明远说的“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人”——他在外面跑生意，黄丽霞在家里管着这一摊子，五个闺女各干各的活儿。没有人闲着，没有人闹事，没有人拖后腿。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炕上的五个闺女——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黄丽霞把煤油灯捻小了，只留了一点火苗在灯芯上跳着。两个人坐在灶台边，谁也没有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和屋里五个闺女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