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575章 第一场雪冬猎开始（第1页）

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忽然阴了。乌云从大黑山北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谁把一整座山倒扣在了天上。风停了，整个屯子安静得异样，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不再跳动，直直地往上蹿着，像是也在听什么。黄丽霞站在院子里，手搭在额前朝北边看了看——“要下雪了。”她转身进屋，把院子里晾着的药材收进竹筐里，又喊大丫二丫出来帮忙把晾衣绳上的衣裳收了。五个闺女在院子里忙活了一阵，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该盖的盖了，该搬的搬了。

那天晚上，雪就下来了。起初只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是谁在外面撒沙子。后半夜雪粒变成了雪片，大朵大朵的，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在风里打着旋儿，贴到窗户纸上就化成了一小片水渍。王西川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外面的风声和雪声，翻了个身，把五丫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又睡了。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大黑山就白了头。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才停。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脖子，院墙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压得墙头的枯草弯下了腰。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着，像是一夜之间开了一树白花。鸡窝的门口被雪堵住了，芦花鸡在里面咕咕咕地叫，王西川拿铁锹把门口的雪铲开，鸡才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在院子里踩出一串竹叶似的脚印。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欢快地跑了两圈。

王西川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看了一会儿。大黑山整个变了颜色——山脚是白的，山腰是白的，山顶也是白的，只有背阴面那些松树和柞树的树冠从雪层里探出来，墨绿色的、深褐色的，在白色的山体上点出一块一块的深色斑块。达子香早就谢了，枝条被雪压弯了，但那些细枝的红色还隐约可见，在雪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天很冷，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他搓了搓手，转身回屋。

“今天开始冬猎。”他对黄丽霞说。

黄丽霞把早饭端上炕桌，五个闺女正在围坐着喝粥。她看了他一眼——“雪才刚停，路不好走。”

“雪停了才好。雪地上脚印清楚，好找。等雪被风刮硬了或者被太阳晒化了，脚印就模糊了。要趁雪还松的时候进山。”

黄丽霞没有拦他。她知道冬猎是他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儿——冬天打到的皮子最好，毛厚绒密，能卖上好价钱；冬天打的野物最肥，肉厚膘多，能吃到开春。她只是在他吃完饭之后，从柜子里把他那件最厚的旧棉袄翻出来，又找出一双厚毛袜子、一顶狗皮帽子、一副棉手套，一件一件地摆在炕上。

“穿上。山里冷。”

王西川把棉袄穿上，毛袜子套上，狗皮帽子压到眉毛，棉手套塞进背篓里——等手冻僵了再戴。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先擦了擦。枪管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是上次进山沾了湿气没擦干净留下的。他拿了一块干布蘸了一点煤油，从枪管到枪托，一点一点地擦。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用一根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把猎枪举起来对着窗户，眯着眼睛看了看枪管里面——膛线清晰，没有锈蚀，能用。他把枪放下，又从墙上取下弹药袋、火帽盒、通条、擦枪油，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齐全、都能用。弹药袋里的火药是上个月新买的，干燥蓬松，没有结块；火帽盒里的火帽排列整齐，每一个都锃亮。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猎刀，别在腰后，刀鞘上缠着新麻绳。

大青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它像是知道今天要进山了，尾巴竖着，耳朵向前贴着，鼻翼翕动着，闻着王西川身上那股枪油和火药的气味。王西川低头看了看它——“今天带你。冬天了，你得干活了。”大青的尾巴摇了两下，站起来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

五个闺女围过来。大丫帮他把背篓的带子检查了一遍，二丫把干粮和水壶塞进背篓里——两张饼子、一壶热水、一小包咸菜。三丫蹲在墙根底下，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头狍子——大大的耳朵、长长的腿、圆滚滚的身子——说是保佑爹今天打到狍子。四丫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雪，往王西川的背篓上一拍——“爹，带点雪去，山上冷。”王西川没说她，把背篓上的雪抖掉，背起来。五丫站在炕沿边，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看着爹把猎枪挎上肩，忽然开口了——“爹，你早点回来。”

王西川看着她。五丫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嗯。爹早点回来。”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大青跟在他脚边，雪地上的脚印一串是人的，一串是狗的，并排着朝大黑山的方向延伸出去。黄丽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和狗的影子都融进了雪地里的白光中。五个闺女挤在门口，大丫二丫站在前面，三丫四丫挤在中间，五丫被大丫牵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回屋了。黄丽霞把门关上，转身去灶台边烧水，把王西川那双换下来的旧鞋放在灶边烤着，等他回来穿。

王西川进了南坡。雪后的山路比平时难走——雪没过了脚脖子，每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倍。但雪也有雪的好处——地上的痕迹清清楚楚。平时藏在落叶和枯草下面的脚印，现在都印在雪面上，像是一张摊开的纸，谁走过、什么动物走过、走了多久了，一目了然。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柞木林的边缘发现了一串脚印。

狍子的脚印。两个半圆形的蹄印，一前一后，间距不大，跳着走。从脚印的深浅看，踩下去不深，雪面上留下的印子边缘还清晰，是今天早上踩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看——三串脚印，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大两小，是一群狍子，至少三头。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大青也凑过去闻了闻那串脚印，鼻尖在雪面上蹭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尾巴绷直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王西川伸手按了按它的头顶，它安静下来，跟在后面，步子放轻了。

脚印穿过柞木林，绕过一片被雪压弯的榛柴丛，一路往北。王西川跟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处山坳的边缘停下来。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拨开几根被雪压弯的枝条，朝山坳里看过去。

山坳是背风向阳的，雪比别处薄一些，有些地方还露着枯黄的草根和黑色的泥土。三头狍子就在山坳的中间，低着头在雪地里找吃的，用蹄子刨开雪，啃着雪下面的枯草和灌木嫩枝。走在前面的是一头公狍子——个头最大，毛色棕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的头顶上长着两根短角，角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角根，像是两根被折断的树杈。它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抬起头来左右看看，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警觉地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跟在它后面的是两头母狍子，体型小一圈，没有角，毛色比公狍子浅一些，肚子圆滚滚的，低着头专心地刨雪找吃的。有一头母狍子的肚子特别大，走路的时候后腿撇得开一些，像是揣着什么重东西——可能怀崽了，或者揣着一肚子冬天的膘。

王西川趴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韩把头教过他的规矩——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他仔细看了看那头肚子大的母狍子——肚子虽然圆，但奶房没涨，不像是怀孕，更像是秋天吃了足够的东西贴了膘。他又看了看另外那头母狍子——体型正常，肚子不大，没有怀孕的特征。公狍子站在山坳中间，角度不太好，侧面朝着他，前胛露出来了，但距离有些远——大约六七十步，超过了他的射程范围。他需要再近一些。

他缩回灌木丛后面，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药室里的火药还在，火帽在药室上按得紧紧的，通条别在枪管下面。他把背篓放在灌木丛后面，把干粮和水壶也放在里面，只带了猎枪和弹药袋。大青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命令。他朝大青做了个手势——趴下。大青趴下来，肚子贴着雪地，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绷直了搭在雪面上。

王西川从灌木丛后面绕出来，猫着腰，沿着山坳的边缘往北移动。山坳边缘有一排老柞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正好能挡住他的身形。他背靠着树干，一脚一脚地在雪地里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透过树干的缝隙看一眼山坳里的狍子。公狍子还在刨雪找吃的，没有发现他。他又往前移动了一段，在一棵大柞树后面停下来。从这棵树的树根旁边能看见公狍子的侧身——前胛露出来了，位置很好，距离大约四十步，在他的射程之内。他把猎枪架在树根上，枪管伸出去，前准星对准公狍子的左前胛。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雪地上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狍子刨雪的窸窣声。

公狍子忽然抬起头来，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王西川没有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公狍子看了两秒钟，没有发现异常，又低下头去刨雪了。王西川的手指在扳机上慢慢地收紧。又过了几秒钟，公狍子完全放松了警惕，低头啃着雪下面的草根，脖子伸得长长的。王西川的手指扣了下去。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了，回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着，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翅膀扇动的声音混在枪声的余音里，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公狍子猛地跳了一下，两条前腿一软跪在了雪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它的脖子扬起来，朝天空看了一眼，然后头垂下去了，身体侧倒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胸口渗出一小片深红色的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像是谁在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慢慢地晕染开来。

两头母狍子吓得四散奔逃，一跳一跳地消失在柞木林深处，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蹄印和一阵急促的踏雪声。山坳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把枪声的余响一点一点地吹散。王西川从树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他走到公狍子跟前，蹲下来，先用手碰了碰狍子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不动了。他又摸了摸狍子的毛，还温热着，软乎乎的，带着雪地和枯草的气味。枪眼在左前胛的位置，很正，一枪打在了心脏上，几乎没有挣扎就断了气。他伸手把狍子的眼皮合上，让它闭着眼躺着。然后他站起来，朝山坳边缘的灌木丛吹了一声口哨。大青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踏着雪跑到他跟前，围着狍子转了一圈，尾巴摇了两下。

王西川从背篓里拿出麻绳，把狍子的四条腿捆在一起，试了试重量——四五十斤，不算太重，背着走山路还撑得住。他把背篓背好，把狍子扛上肩膀，掂了掂，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往回走。狍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右手拄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当拐棍，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雪很厚，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脚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雪沫子。大青在前面开路，鼻尖贴着雪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他停下来歇了一回。把狍子靠在路边一棵大柞树的树干上，自己蹲在旁边，从背篓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但歇了一会儿，腿上的酸劲缓过来一些。他把水壶收好，又把狍子扛起来，继续走。天已经偏西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色调。树梢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缀满了钻石。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家。推开院门，大青先跑进去，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五个闺女从屋里冲出来——大丫二丫跑在前面，三丫四丫跟在后面，五丫被大丫牵着。她们看见王西川肩膀上扛着一头狍子，都站住了。四丫第一个跑过来，伸手摸了摸狍子的毛——“爹，你打的？”王西川把狍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嗯。”三丫凑过来看了看狍子的角根，又看了看狍子的毛色——“我明天画狍子。”五丫站在后面，被大丫牵着，看了看石板上的狍子——它的眼睛闭着，毛上还带着雪，四条腿被麻绳捆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五丫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爹，狍子疼不疼？”

王西川蹲下来，把五丫拉到面前。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小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她在认真地想一件她想不明白的事。他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不疼。一枪就没了。比冻死饿死强。”

五丫听了，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大丫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五丫的背影，跟了进去。二丫三丫四丫围在狍子旁边，四丫在摸狍子的耳朵，三丫在数狍子的蹄子，二丫在帮着把麻绳解开。黄丽霞从灶台边出来，看了看狍子——“个头不小。肉够吃一阵子了。皮子剥下来晾着，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晚上，王西川在院子里剥狍子皮。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雪地白花花的，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攥着猎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把狍子翻过来，从腹部下刀，沿着中线划开一道口子，刀尖在皮和肉之间游走着，一点一点地把皮从肉上剥离下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伤皮子也不留肉。大青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搭在雪地上，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屋里亮着灯，黄丽霞在灶台边做饭，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写作业，二丫在温书，三丫在墙上画今天看到的狍子，四丫在跟五丫玩拍手游戏。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酸菜炖狍子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漫出来，在院子里弥漫着。

王西川把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了下来——皮子摊开在雪地上，棕黄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绒密厚实，没有一处破洞。他把皮子翻过来，把内面的筋膜和残肉刮干净，然后用几根木钉把皮子绷开钉在墙上，让它慢慢阴干。做完这些，他把猎刀在雪地里擦干净，刀锋上的血渍被雪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铁色。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黄丽霞在灶台边炒菜，五个闺女围在炕桌旁，大丫在教二丫认字，三丫在墙上画狍子，四丫和五丫在炕上翻跟头。他看了一会儿，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靠在门框旁边，进了屋。

黄丽霞把饭菜端上炕桌——酸菜炖狍子肉、一碟咸菜、几个窝头、一锅小米粥。五个闺女围过来，大丫帮着摆碗筷，二丫给五丫系围嘴，三丫还在墙上画最后一笔，四丫第一个坐好等着开饭。王西川在炕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肉炖得烂烂的，酸菜的酸味和肉的鲜味混在一起，又香又解馋。五个闺女吃得满嘴油光，四丫啃着骨头不撒手，三丫吃了两碗饭还想要，被黄丽霞按住了——“晚上吃多了积食，明天再吃。”五丫吃了小半碗粥和几块肉，坐在大丫怀里，小嘴油汪汪的，打了个小饱嗝。

吃完了饭，五个闺女在炕上玩了一会儿，都睡下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王西川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把猎枪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弹药袋补满了——今天用掉了一发，得补上。他把猎枪挂回墙上，把弹药袋和火帽盒放回柜子里，把猎刀收进刀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做完了这些，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打狍子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发现脚印到追踪，从埋伏到开枪，从背回来到剥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的。他想起了五丫那句“狍子疼不疼”，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了。他端起黄丽霞递来的热水碗喝了一口，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雪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在安静的屋里弥漫着。大青趴在灶台边的草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把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映得模模糊糊的——公鸡、大树、达子香、大黑山、进山的人影、红色的花、新画的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