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开完没几天,就到了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八那天,王家的热闹劲儿达到了顶点。王昭阳带着林志远和壮壮从省城回来了,王望舒带着赵志远和石头从县城回来了。王锦秋从省城回来了,王韶华从县城回来了,王清扬从苗圃回来了,王静姝和王婉怡也从省城回来了。加上一直在家里的王如意、王安宁、家兴、家旺,再加上王西川和黄丽霞,二十多口人挤在几间屋子里,走道都打挤,转个身都能撞到人,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壮壮一岁多了,正是满地跑的年纪。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戴着一顶老虎帽,帽子上两个耳朵竖着,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小老虎。他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拉一下柜子门,一会儿拽一下窗帘布,一会儿又想去摸炕沿上放着的糖果盘子。王昭阳跟在他后面追,生怕他磕着碰着。壮壮跑得快,王昭阳追得气喘吁吁,说你给我站住,臭小子,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石头快一岁了,白白胖胖的,能扶着墙站了。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小棉袄,戴着一顶兔子帽,帽子上两个长耳朵一晃一晃的,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可爱得很。王望舒把他放在炕上,他扶着炕沿慢慢地挪,一步一步地挪,像只小企鹅。家兴和家旺趴在炕上看他,家兴伸出一根手指头让石头抓,石头抓住了就不撒手,啊啊地叫。家旺也伸出一根手指头给石头抓,石头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两只手各抓一根手指,咧着嘴笑,口水流了一围嘴。
“大姐,你看石头多胖,小胳膊跟莲藕似的,一节一节的。我家壮壮小时候没这么胖,光长个不长肉。”王昭阳坐在炕沿上看着石头,伸手捏了捏石头的小胳膊,肉嘟嘟的,像莲藕一样一节一节的。
王望舒笑了笑,“能吃能睡,一天到晚嘴不闲着,喂啥吃啥,比你家的壮实多了。你家的太挑食,这不吃那不吃,你也不管管。”她一边说一边拿手绢给石头擦口水。
王如意凑过来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壮壮,然后说了一句——我咋觉得壮壮长得像大姐夫,石头长得像二姐夫。王昭阳说你啥眼神,壮壮哪像他爸了,壮壮像我才对。王望舒说石头也不像志远,像我。王如意说那你们俩谁说了都不算,得问壮壮和石头。
王韶华从县城带回来一个照相机,是新买的,海鸥牌的,花了她好几个月的工资。她端着相机在屋里转来转去,给每个人拍照,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屋里此起彼伏。一会儿拍壮壮吃糖,一会儿拍石头睡觉,一会儿拍家兴家旺打架,一会儿又拍王如意和王安宁拌嘴。她说要把全家人过年的样子都拍下来,洗出来做一本相册,以后老了翻着看。
“四姐你给俺爹拍一张呗,俺爹过年都不笑,你拍下来让大家看看他有多严肃。”王如意指着父亲说。
王西川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听见这话把茶杯放下了,面无表情地看着王韶华的镜头,目光沉稳,像山一样。王韶华端起相机对焦了半天,按下了快门。“爹,您能不能笑一下?大过年的,拍张照您也不笑,跟谁欠你钱似的,洗出来都不好看。”王如意在边上说。
王西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王韶华说我没按快门,您再笑一个。王西川又动了一下嘴角。王韶华说算了,就这个样子吧,严肃点也好,显着一家之主的威严。王如意说你那是拍马屁。
王锦秋从省城带回来几幅新画,挂在堂屋的墙上。有一幅画的是海边的早晨,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海面上金光闪闪,几个渔家女在沙滩上补网,网线一根一根画得很细,连网眼都看得清清楚楚。黄丽霞看了半天,说这幅画好,挂在这里正好,吃饭的时候能看见。王如意说娘您那是饿了,想吃海鲜了。黄丽霞瞪了她一眼。
王清扬从苗圃带回来几盆花,是她在温室里培育的,有仙客来、有君子兰、有蟹爪兰,红的花、粉的花、黄的花,给屋里添了几分春意。她把花摆在窗台上,一盆一盆地摆好,又把叶子上的灰擦了擦,花叶油亮油亮的。王如意趴在窗台上看那些花,说五姐你这花养得真好,比咱娘养的好。黄丽霞说我不会养花,我就会养人。全家人都笑了。
王静姝在屋里帮着王婉怡整理带回来的书和资料,姐妹俩一个学林学一个学会计,虽然专业不同,但学校里的事总有说不完的话题。王静姝说她们学校的图书馆有多大、书有多少,王婉怡说她们学校的实验室有多好、设备有多先进,两个人聊得热热闹闹,不时争论几句学术问题,谁也说服不了谁。王如意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你们俩说啥呢,我们也听不懂。王婉怡说听不懂就不用听了。王如意说那不行,我得听,我得学习。
年夜饭是黄丽霞和王昭阳王望舒一起做的。黄丽霞主厨,王昭阳打下手,王望舒负责凉菜。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油烟呛得人直咳嗽。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蒜泥白肉、酸菜炖粉条、木耳炒鸡蛋、白菜豆腐汤、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摞盘子,碗挨碗。
王如意跑进厨房偷吃了一块红烧肉,被黄丽霞打了手。“还没上桌呢,你偷吃啥?等会儿上桌了大家一块儿吃,咋就你馋?你爹还没动筷子呢。”黄丽霞举着锅铲瞪眼睛。
“娘,我饿了嘛。”王如意缩回手,嘴里还嚼着那块肉,含混不清地说,“再说了,我帮您尝尝咸淡,看放盐够不够。”
“咸淡还用你尝?我做了几十年饭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放多少盐。”黄丽霞把她推出了厨房,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年夜饭上桌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大人们坐在堂屋的大圆桌上,孩子们挤在里屋的方桌上。圆桌上摆满了酒菜,方桌上也摆满了,但孩子们吃几口就跑下去玩,跑来跑去的,没个消停。
王西川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这杯酒,敬大家。”他一饮而尽。
王昭阳端着一杯红酒站起来,“爹,娘,这一年您二老辛苦了,我们几个在外面,帮不上家里什么忙,还让您二老操心了。这杯酒敬您二老。”她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王如意在旁边说大姐你那是红酒,不是白开水,你别喝那么急。王昭阳瞪了她一眼,王如意赶紧闭嘴了。
王望舒也站起来,“爹,娘,我们在县城,照顾不到家里,石头还让您二老带着,真是不好意思。这杯酒敬您二老。”她也喝了一大口。
王锦秋没说话,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父母举了举,喝了一口。她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但她看父母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那种眼神温柔而深沉,带着说不出口的感激。
王韶华端着酒杯站起来,“爹,娘,我拍的这些照片,以后就是咱家的历史。以后不管过去多少年,翻开相册,还能看见今天的样子。”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王西川没说话,又喝了一杯。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红的还是心里热乎。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每年年夜饭都会多喝几杯,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黄丽霞坐在他旁边,不断地给孩子们夹菜。“如意,多吃点鱼,补脑子,你不是要考大学吗?吃鱼聪明。安宁,你吃块鸡肉,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家兴,你别光吃肉,吃点青菜,你看你嘴角都起泡了。家旺,你别用手抓,用筷子,多大了还用手抓。”
王如意说娘您别夹了,您自己吃吧。黄丽霞说我不饿,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筷子还在不停地往孩子们碗里送,转眼间又把一块鱼肉夹到王如意碗里。王如意说你嘴硬,跟俺爹一个样。全家又笑了。
壮壮坐在王昭阳怀里,手里抓着一个鸡腿啃,啃得满脸都是油。石头坐在王望舒怀里,吃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黄。家兴和家旺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钻到王如意腿底下,王如意说你俩给我出来,别钻了。家兴说你抓我,王如意说我不抓你你赶紧出来。家旺说你打不到我,王如意说你再不出来我告你姥爷。家兴家旺一听姥爷二字,赶紧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了。
王如意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头满满的。
吃完饭,全家人围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电视机换了,原来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坏了,王西川买了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放在堂屋的正中间,用一个新做的电视柜架着,电视柜是王西川自己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木纹清晰自然。王如意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亮了,五颜六色的画面在跳动,王安宁说这比看电影还清楚,电影院那个幕布都没有这颜色好。
晚会上,赵忠祥和倪萍站在台上主持,赵本山宋丹丹演的小品《懒汉相亲》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王如意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家兴看不懂,但也跟着笑,笑得不明所以,就是看大人们笑他就笑。王婉怡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了句——“这个小品挺有意思的。”王如意说七姐你还说人家有意思,你自己都不笑。王婉怡说你观察我干啥。
韦唯唱了《爱的奉献》,黄丽霞听着听着哭了。王如意说娘您又哭啥,黄丽霞说想起你姥姥了,想起你姥姥在世的时候,过年也是这样一大家子人,你姥姥坐在炕头上,给我们讲故事。王如意说她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黄丽霞说一个特别厉害的女人,你爹年轻的时候,你姥姥一眼就看中他了,说你爹这个人踏实可靠,日子一定能过好。
王西川说妈看得准。黄丽霞瞪了他一眼,说你这人,妈在世的时候你不说,现在说有啥用。王西川没吭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午夜十二点,鞭炮齐鸣,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王如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烟花,王安宁站在她旁边,姐妹俩肩并肩,仰着脸,烟花的光映在她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村子里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家的鞭炮更响更长。鞭炮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冬天清冽的寒气,吸一口直冲脑门子,提神醒脑。
王西川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目光凝视着庭院中的那群孩子。他们欢快地奔跑嬉戏着,笑声和呼喊声响彻整个小院。而那只年迈的大狗——大青,则懒洋洋地趴在王西川的脚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热闹的氛围。尽管岁月让它变得有些耳聋,甚至无法再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但它依然能够敏锐地感知到主人就在身边。于是,它将自己的头颅轻轻倚靠在主人的脚背上,宛如一个忠诚的卫士般默默守护着这份宁静与温馨。
王西川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大青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怜爱之情。他微微弯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大青的头部,感受着它柔软的毛和温暖的体温。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童声传入了他的耳朵爹,新年快乐!原来是小女儿王如意像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鸟一样飞奔而来,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双腿。
王西川不禁一怔,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轻轻地拍了拍王如意的后背,轻声说道新年快乐。然而,由于周围喧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使得他的话语显得如此微弱,几乎难以被人听清。但幸运的是,王如意却捕捉到了父亲的每一个字,并深深地印刻在了心底。
爹,您刚才说了什么呀?能不能再重复一遍呢?人家还想听嘛……新年快乐!爹,您快再说一次好不好?王如意撒娇似的摇晃着父亲的手臂,不肯松开双手。面对女儿天真无邪的请求,王西川并未做出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迈步走进屋内。留下王如意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嘴角挂着幸福满足的微笑。大青似乎也感受到了小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它抬起头来,用那双浑浊而温柔的眼睛注视了王如意片刻后,便又重新趴下身子,继续享受属于它的那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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