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看不到了。
柚此刻只想自私地和相处那么久的无惨最后说说话,他不想有太多顾虑,他不想再考虑不同人的立场,他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不,快死的鬼。他有权利在死之前,说一些想说的话。
“哪怕没有我陪着,你要照顾好自己,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简单吧。”
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少年的眼睛还睁着,但那里面的光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消退。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的一抹霞光,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你眨一下眼睛,它就淡了一点。
那双眼睑落下来的时候,只能从中透出一线极细极细的蓝色。
抓着无惨衣襟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搭在了身侧,不动了。
柚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了。
无惨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的心脏还在跳吗?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里,然后那个盒子沉到了最深的湖底。
这种怀里的人不再呼吸,不再说话,也不再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恐惧是从很小的一处地方开始的。
像是墙壁上最初出现的那一道裂缝,细小到可以忽视,忽视它也不会立刻倒塌,但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慢慢地、安静地扩大着。
无惨的手指开始抖,他用力握紧了柚的肩膀,那种力道大到如果柚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喊疼。
但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偶。
“别说这些傻话了,我会找人治好你!”无惨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他的音量比他平时说话高了不止一倍,他尝试用声音来掩盖内心某种正在崩塌的绝望。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擅自离开,听到了没有!”
他在对谁说话?
柚的眼皮好重。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把他往上拉。无惨的声音,风吹过庭院的声音,远处有人哭泣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无惨在说什么?
听不清了。
然后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鬼杀队众人看到无惨的表情变了。
不,不止是表情变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一栋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建筑,你在某一刻忽然现它的地基已经全部碎了,坍塌已经生了,从最深处、最核心的地方,彻底地不可逆地碎了。
无惨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疯狂地震颤。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下颌在抖。
他在柚的耳边说了什么。
没有人听清。
他的嘴唇贴着柚的耳廓,那两片唇在颤抖,然后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不死川实弥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想后退,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是刻在每一个生物基因深处最原始的警报。
那张脸上承载的东西已经出了能描述的范畴,一张所有伪装都崩塌了的脸,失控的,野兽般的狂怒与痛苦。
下一秒无惨的身影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小片被压弯的草叶,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众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庭院里静得像一个墓穴。
甘露寺蜜璃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落在她的刀柄上,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太多太急,怎么都擦不完。
伊黑小芭内没有说话,一直缠在他肩膀上的蛇盘了起来,一动不动了。他将手安慰似的搭在甘露寺蜜璃肩头。
不死川实弥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看着无惨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眉眼间好像多了一丝悲伤。
炼狱杏寿郎转过了身,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过了长廊,直到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了,他才停下来。他靠着廊柱,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
星星很多。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众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