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听着,柚开始感觉到一阵倦意,仿佛刚才能打起精神说那么多话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眼神逐渐呆愣,像是个没电的小机器人,窝在不死川实弥的怀里。
“我先带他去休息。”不死川实弥又把鬼抱起来,对众人说。
柚的意识浮浮沉沉,连思考都变得迟缓。他隐约记得自己被实弥抱着走了一段路,男人的胸膛很热,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畔,像某种古老的催眠鼓点。
后来他被放进被窝里,理应是暖和的,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冰窖。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得他指尖麻,连牙关都在微微打颤。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捞住了实弥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冷。”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不死川实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双曾经很是灵动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睫微微颤。
实弥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他犹豫了不过两秒,便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人重新捞进怀里。
柚几乎是立刻就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冰凉的鼻尖贴着温热的皮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叹息。实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顶上,什么都没说。
屋外的声音渐渐远去,大概是其他人刻意压低了动静不去打扰。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实弥的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柚的后背,肩胛骨硌手得厉害,脊背的线条分明。他皱了皱眉,低低说了一句:“瘦了。”
他掐了掐少年的脸颊,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面部骨骼,根本没有多少软肉可以掐,以前他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实弥的心沉了沉,手掌覆上柚的后背轻轻拍着,力道控制在不会惊扰到他的程度。
那动作笨拙而生疏,显然不是惯常会做这种事的人,可他却做得极其耐心,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某种无声的承诺通过掌心渡过去。
柚的眼皮像被胶水黏在了一起,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反复试探,最终还是沉了下去。他睡着之后,呼吸变得更轻更浅了,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不安。
实弥维持着那个姿势躺了好一会儿,确定柚已经完全睡着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他盯着柚的睡脸看了几秒,目光复杂得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柚的衣带。
他要帮他换一件衣服。
衣带松开,外衫被轻轻拉开,实弥的动作顿住了。
柚的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青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痕迹,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胸口,甚至有继续往下的趋势。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色,隐约能分辨出是指痕和齿痕交错的形状。
手臂上的情况并不比身上好,腕骨处甚至有一圈明显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束缚过。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实弥的眼皮跳了一下,握着柚手腕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又立刻松开,生怕弄疼了他。
可他的手却不可控制地在微微抖。
实弥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头微微低着,额前的碎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另一只手还搭在柚的手腕上,按着那圈勒痕的边缘,表情在明灭的光线中显得阴翳而沉默。
对于痕迹的主人,他有了大致的猜想。实弥闭了闭眼。
他偏头看向蜷缩成一小团的少年,柚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不太安宁,他的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微光,分不清是烛火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实弥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温柔得简直不像他自己。
后来的几天里,柚几乎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每次醒来也不会持续太久,往往只是迷迷糊糊地换一个方向蜷缩,然后又沉沉睡去。
在那些短暂清醒的间隙里,他被不同的人抱过。
炼狱杏寿郎接手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实弥守了整整一夜,眼下青黑明显,被其他人硬劝去休息了。炼狱杏寿郎把柚从被褥里捞起来的时候,少年的脑袋软绵绵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要睡太久了。”炼狱杏寿郎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高亢洪亮,而是刻意压低了。他的手掌很大,覆在柚的后背上几乎能盖住小半个背部,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
柚大约是感觉到了那份热度,无意识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炼狱杏寿郎收紧了手臂,贴着他冰凉的脸颊,“会好起来的,”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一定会好起来的。”
炭治郎在第三天接过了照顾柚的重任。那时候柚的脸色又差了一些,嘴唇干裂起皮,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层不健康的青灰色。炭治郎抱着他坐在屋子里,橘红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院子。
“柚,”炭治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他,“你醒来的时候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柚当然没有回答,他靠在炭治郎怀里,闭着眼睛。炭治郎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柚额前的碎拨到一边,指尖触到少年脸颊上那层细密的、如同蛛网一般的纹路,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炭治郎想不起来。也许是最近几天,那些纹路从皮肤下面隐隐透出来,像是瓷器上的裂痕,生怕稍微用一点力,他就会碎掉。
虫柱蝴蝶忍来的时候带了整整一箱药剂。
她先是给柚做了细致的检查,一一记录下来。柚全程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身体机能在持续衰减,”蝴蝶忍合上记录本,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是找不到明确的病因。”
她配了几副药剂,大部分是口服的,炭治郎和实弥轮流给柚喂药,可是那些药汁灌进去大半,又被他无意识地吐出来小半,真正吸收的少之又少。
蝴蝶忍站在廊下,看着屋内昏黄的灯火在柚的脸上跳动,那张年轻的面孔安静得过分,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箱的提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除了让人更难过之外,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