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寿沉郁的声音再度响起:
“为了运这15oo石鸟粪,折了两艘三千料的大船,翻了五只三百料的小船,死了四名水手。
船只折损、工钱、赏钱、抚恤金、运费,总共费了一千五百多贯。”
他转头看向苏遁,似乎想寻求一个安心的答案:
“九叔,这些鸟粪,能增产多少?”
苏遁对上那双满是倦色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料,“书里没说。得一块地一块地地去试。”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后世那些爽文小说里,说海鸟粪能增产几倍,他是不信的。
后世粮食亩产的跃升,是育种、施肥、水利、管田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不是光靠肥料。
更何况,海鸟粪还算不上化肥,不过是一种含磷量较多的有机肥。
宋朝人虽然不知道磷肥是什么,实际上已经在使用含磷有机肥了。
江南这边,流行烧粪,就是把动物骨头、枯枝落叶、断稿秸秆,一起焚烧成灰,实际上就是磷肥和钾肥的复合体。
磷肥壮根,钾肥壮秆。
另外还有堆粪,是用榨油剩下的饼渣——豆饼、芝麻饼、菜籽饼,捣碎后和熏土拌在一起,等长出像鼠毛一样的菌丝,再摊开翻堆,里外调换,反复三四次,直到不再热,才算腐熟完成。
这种酵,能产生大量微生物,把粪土中的养分分解出来,让庄稼更容易吸收。
还有《齐民要术》记载的法子,五六月种下绿豆、小豆、胡麻,七八月直接用犁翻压土里,腐烂后作为来年春谷的底肥。实际上就是生物固氮。
当然还有最基础的沤粪,把人畜粪便、草木、污水沤在一起,是最基础的氨肥。
因为非常成熟的施肥方法,江南水稻平均亩产得米两到三石,也就是后世的24o斤到36o斤。1
宋朝稻谷脱壳得米率只有5o%左右,也就是说一亩田能产出带壳稻谷72o斤。
并不算低。
这还只是均产。
事实上,如果是非常肥沃的上田,加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亩产还能更高。
而后世,海鸟粪在欧洲能增产明显,那是因为欧洲的农业就是垃圾!
都工业革命了,小麦均产还不到2oo斤!也就比刀耕火种强一些!
在中国本身精耕细作的熟地,鸟粪的增长是有边际效益的。
他想引海鸟粪,只不过是想看看它能比传统肥料好多少,能不能让那些本来薄收的旱地、沙地多打些粮食。
他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任务。
珠江口到东沙群岛,不过三百多公里,海船三四天就能到。
他以为画好地图就万事大吉,以为那些水手经验丰富就不会出事。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没想过,三百多公里的海路,也会死人。
他知道出海是九死一生。
但他不知道,出海真的是九死一生。
陈敷看着目光黯淡的苏遁,轻轻开口安慰:
“先生,咱们这次试了,知道了海鸟粪的用法和功效,以后天下人都能用。也算……对得起这些牺牲。”
苏遁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清澈,像是早晨田埂边草叶上挂着的露珠。
“你说得对。”
苏遁深吸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沉重。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生,徒然悔愧无济于事。
他必须让这些鸟粪变成一个开端,而不是一个笑话。
否则,那四条命才真是白死了。
定了定神,看向苏箪和陈敷,苏遁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惯常的沉稳:
“今年还像前年一样,做一百块试验田。沙地、黏地、盐碱地、圩田,一样一样地试。
生田、熟田,旱地、水田,每一样都要留对照组。
海鸟粪跟烧粪比,跟沤粪比,跟堆粪比,跟草粪比,哪一种施法最省,用效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