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温卿面色铁青,他想辩驳,嘴唇张了几次,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苏遁把儒家的“格物致知”捧到了云端——
儒家格物,是为了穷理,是为了求道。
墨家格物,不过是形而下之的器物之用。
儒家先贤早就认识到了万物背后有恒常不变的道,墨家连儒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他能否认吗?
否认儒家先贤没有这等远见?
还是指责苏遁不要脸,竟然敢自称比墨子还厉害?
自己之前也把墨子贬得一文不值,此刻为墨子张目,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或是说儒家的格物致知,不是真让人去格物,是让人正心?
人家苏遁早就在《新学集论》里写得明明白白——
格禽兽草木,格不出来人伦天理。
人伦天理是人心本有的良知。
诚意正心,只需向内致良知。
而格物,就是格天地万物,格的是物理。
格物致知之所以排在诚心正意之前,是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肚子填饱了,身子穿暖了,才有余力去谈道德。
这个逻辑,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你再怎么不愿意赞同,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缝隙。
吕温卿只能袍袖一拂,重重地坐回椅上,暗自气得心里直翻白眼。
苏遁没有再看他。
他站在台上,秋阳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台下上千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他熟悉的光芒——
那是被点燃的光。
从筠州到宜兴,从中秋夜的城楼到太湖边的棉田,他一路讲学,一路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
今天讲完这一课,他的新儒学完整理论拼图,才算真正拼完整了。
他的新儒学体系,是两条腿走路。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向外探索天地万物的法则。
诚心正意,明的是伦理,向内致良知以保守为人之道。
身体力行,知行合一,在实践中检验真知,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前在筠州,他详细讲了如何诚心正意——
孟子所谓“四端”,我固有之;所谓“良知”,不虑而知。
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只要时时省察,念念觉照,不让私欲遮蔽本明,人人都可行圣人之道。
他也讲了格物致知为什么排在诚心正意之前——
因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先安身,再立命。
物质决定意识,这个来自后世的真理,被他包装成古人的语言,扎扎实实地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