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渐渐暗下来,宋用臣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吩咐外头候着的小黄门去传话,把晚膳挪到福宁殿来。
原本官家今晚是要去刘婉仪那儿用饭的,如今看这情形,恐怕去不成了。
一回头,梁师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垂着手,欲言又止。
宋用臣皱了皱眉。
这小子分到书艺局才三天,天子看书写字时理应在旁边侍候。
方才其他送信送画的小内侍都退了出去,只梁师成和另一个图画局的小黄门留了下来。
眼下他擅离天子身边,不合规矩。
“都知,”梁师成压低声音,“小的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宋用臣看了他一眼。
这个梁师成到御前侍候虽然只有两三天,做事却极有眼色,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告状。
他点了点头:“说。”
梁师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方才杨戬带人送画的路上,故意将画轴掉落在章相公、蔡参政眼前,跟他们搭上了话。”
“还透露了,这些书画来自端王府。”
宋用臣脸色一沉,胸口那团火腾地窜上来。
私自透漏御前消息,这个杨戬,果然是胆大包天!
不行!
他必须赶紧把这个杨戬调离御前!
不然有这么个惹祸的根子在,他宋用臣恐怕没法安心养老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杨戬是郝随的人,郝随把他请托到御前放着,未必没有刘婉仪的授意。
调离杨戬这事,绝对不能落下话柄。
否则得罪了刘婉仪,他不但没法安心养老,只怕会没法善终。
只能给杨戬“升职”了。
思忖片刻,宋用臣心里有了计较,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梁师成脸上,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小黄门今天来告这个状,是为人谨慎,怕被杨戬连累,也是向他投诚来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忽然问。
梁师成一怔,低声道:“小的自幼净身入宫,家里……没人了。”
宋用臣点了点头。
家里没人了,无牵无挂,好呀!
他已经六十五了,还不知道能在御前行走几年。
他得趁着这一两年,赶紧给自己找一个靠谱的养子,为他铺好路。
否则退下来后没了权势,宫里谁都可以踩一脚。
以他如今的身份,养子可以直接恩荫为正九品的高品、祗候殿头。
等他在这一两年内手把手地教,把手里的人脉都让养子接过去。
到时候就算退下来了,有养子在前头顶着,他在后头养老,寻常人也不敢欺上门来。
原本他是挺看好杨戬的。
那小子机灵圆滑,不择手段,在这后宫里,这样的人才能活得更好。
只是没想到杨戬胆大包天到了这个份上,别还没登天,先把自己作进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