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遁一层一层往下讲的学问,把满堂宾客都听呆了。
也把站在廊柱后的他,听傻了。
“格物者,格物理也。草木虫鱼、舟车器械、农田水利,莫不有理。”
“诚意者,致良知也。良知人人本有,在圣不增,在凡不减。”
“知行合一,以行验知。”
“百姓日用即为道。”
……
他站在廊下,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身在将门,从小练的是弓马骑射,读书,不过为了明理。
在他看来,那些圣贤的道理飘在天上,摸不着,够不到。
可苏遁这一讲,那些道理突然就落下来了。
落在地上,落在手上,落在每一天的日子里头。
连种地、做工、经商,都成了“行圣人之道”。
后来宾客散去,他随伯父回了州衙后院。
伯父问他:“何昌言和苏遁,你更喜欢谁?”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苏遁!”
伯父点了点头:“好,那苏遁以后就是你的先生了。”
他当场愣住了。
那之后,伯父屏退左右,与他谈了很久。
伯父说,高家很大,又很小。
从先祖高琼下来的高家子弟,遍及朝野,人丁兴旺。
但他们这一脉——
宣仁太后所在的这一脉,人丁稀少,又都寿命不长。
如今,只剩下他和伯父两个男丁了。
他们这一脉,本不是主枝。
否则姑祖母当年也不会被送进宫,给曹皇后当“养女”。
那时候,宫里妃嫔的“养女”,都是预备着进献给官家的。
只是后来,曹皇后与张贵妃宫斗,姑祖母阴差阳错被指给了当时的十三团练赵宗实。
那会儿,谁能想到,一个宗室旁支的庶子,能登上大位?
再后来,十三团练成了英宗皇帝,姑祖母成了皇后,他们这一枝才水涨船高,得了天家恩宠。
可姑祖母垂帘听政那八年,不愿额外施恩高家,对自家子弟约束极严,从不许倚势骄横。
那些年,高家主枝,姑祖母的伯父高遵裕那一脉,早已心怀不满。
伯父说,将来有一天,那些人或许会与朝中奸臣勾结,损毁姑祖母的名声,为自己谋利。
到那时,他们这一脉,便是当其冲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