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场中再次哗然。
几个方才追着苏遁骂的“程学”拥趸,此刻眼睛都亮了。
一个儒生抚掌道:“问得好!若心即是理,恶念也是心之所,岂不也是理?!”
另一个儒生捋须点头,眼中满是得色:“心若即理,则理有善恶;理若有善恶,还是天理么?!”
刘教授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但目光紧紧盯着苏遁,茶盏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他也想看看,这少年如何面对这致命一问。
夜风呼啸,烛火剧烈摇曳。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苏遁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震撼,多了几分审视和质疑。
苏过心中惶急:九弟……你刚才那些话已经够出格了,现在又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
你要是答不上来,今晚过后,名声可就全完了!
苏远也是面色凝重。
然而苏遁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面对满场不善的目光,脸色依旧从容如初。
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何兄此问,问到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让满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若不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这套‘心即理’,确实站不住脚。”
他平静看向何昌辰:
“何兄方才问:若心即是理,那恶念也是天理吗?”
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答:恶念不是天理。因为恶念,不是‘心之本体’!”
苏遁环视众人,语声朗朗:
“《礼记·中庸》有言:‘喜怒哀乐之未,谓之中;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未’与‘已’,便是心之‘本体’与‘用’之别。”
“《孟子·尽心上》有言:‘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他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目光灼灼:
“心之本体,便是那‘未之中’,便是那‘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良能!”
“它至善无恶,纯净无染,如明镜之本体,本自光明。”
“心之所,有感于物而动。”
“动而合于本体,则为善念、为正念;动而蔽于私欲,则为恶念、为邪念。”
“恶念从何来?”
“从‘用’来,从‘感物而动’来,从‘蔽’来,从‘染’来,不是从‘本体’来!”
他抬手一指堂上摇晃的灯火:
“譬如这盏灯,本体光明。可若用黑布蒙上,透出来的光便暗了。”
“这暗光,是灯的本体吗?不是。是灯被蒙了。”
他语声渐扬:
“同理,人心本体光明,可被私欲蒙蔽,出来的便是恶念。”
“这恶念,是心的本体吗?不是。是心被蒙了!”
他直视何昌辰,目光如电:
“何兄方才问‘盗贼的贪念是不是天理’‘王莽的野心是不是天理’?”
“我可以答你——那不是天理,那是天理被蒙蔽之后的样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夜空:
“正如乌云遮月,那黑暗是月亮的本体吗?”
“不是!是月亮被遮了!”
他再指向堂中悬挂一面八卦镜:
“正如镜蒙尘埃,那模糊是镜子的本体吗?”
“不是!是镜子被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