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五年,四月。
自大化镇初战告捷,到安州城下唐军不战自溃,再到黄花谷、云梦泽的追亡逐北。
短短十余日间,晋军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在安州至云梦泽的这片土地上,狠狠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当石素月率领后续大军,押解着粮草辎重,安抚着沿途收降的安州军民,最终抵达云梦泽畔,
与王虎、贺景思率领的追击主力会合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幅既在意料之中、又乎预料的景象。
意料之中的是胜利。王虎的追击异常迅猛果决,黄花谷再败唐军,阵斩其副将段处恭,彻底击溃了唐军残部抵抗的意志。
而后穷追不舍,直抵云梦泽深处,将作困兽之斗的李承裕、都监杜光业及其所部数千兵众,或擒或俘,一网打尽。
晋军前锋更是趁胜推进,直抵云梦桥——这条连接江北与鄂州、进而通往江南的要津。
至此,这场因李金全叛投、唐国介入而起的安州之乱,在军事上已接近尾声。
乎预料的,是这胜利的“轻松”程度,以及追击的深远。
唐军……都是废物吗?
石素月看着被押解到面前、狼狈不堪的李承裕和杜光业,心中这个荒谬的念头再次翻涌。
从大化镇到云梦泽,数百里追击,唐军几乎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或阻滞,一溃千里,将校被擒,士卒星散。
这固然有李承裕愚蠢轻敌、唐军内部矛盾、安州兵倒戈等因素,但也从侧面印证了,她倾尽全力打造的这支新军,在初经战火洗礼后,爆出的战斗力,远她的预期,也远南唐方面的预估。
“跪下!”押解的晋军士卒厉声呵斥,将五花大绑、失魂落魄的李承裕和面色灰败的杜光业按倒在临时搭建的帅帐前。
李承裕挣扎着抬起头,看到帅案后端坐的,依旧是那个一身深青胡服、面覆轻纱的石绿宛,新仇旧恨、羞愤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他梗着脖子,嘶声骂道“石绿宛!你个贱婢!仗着主子宠信,侥幸赢了老子,算什么本事?!老子今日败在你手,算老子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他骂得凶狠,却难掩色厉内荏。周围的晋军将领闻言,皆是怒目而视,王虎更是手按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帅案后,石绿宛却并未动怒,甚至,那轻纱覆盖下的唇角,似乎还微微向上弯了弯。
她没有立刻回应李承裕的叫骂,而是缓缓抬起手,伸向耳后。
在所有人——包括李承裕、杜光业,以及帐内帐外无数将领士卒——或愤怒、或好奇、或紧张的注视下,她轻轻解开了系在颌下的丝绦,然后,抬手,将覆面的轻纱,缓缓撩起,取下。
接着,她又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戴着的、用以遮掩髻和部分面容的帷帽。
一张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却因连日奔波指挥而略显风霜,
此刻那难以言喻威仪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四月的天光之下,暴露在帅帐内外成百上千道目光之中。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风声、旗声、远处云梦泽的水声,似乎都消失了。
这张脸……对于帐中许多自汴梁出的殿前司老兵而言,并不陌生。
那是曾在皇城校场检阅过他们、曾在政变之夜带领他们拼杀、曾以铁腕手段推行先军、让他们又敬又畏的——监国公主,石素月!
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帅帐内外,轰然炸响!
“殿……殿下?!”
“是公主殿下!”
“监国公主!是监国公主亲征!”
王虎最先反应过来,他虽早知内情,此刻见公主公然显露真容,亦是激动万分,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如洪钟“末将王虎,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这一跪,如同点燃了引信。赵弘殷、贺景思,以及帐内所有认出公主的将领、亲兵,乃至帐外听到动静、探头张望恰好看到真容的士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呼啦啦跪倒一片!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在云梦泽畔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芦苇丛中栖息的无数水鸟。
李承裕和杜光业彻底傻了,呆了,懵了。
他们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那张卸去所有伪装、此刻正平静俯视着他们的、属于晋国最高统治者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石……石素月?!监国公主石素月本人?!不是那个什么婢女侍中石绿宛?!她……她竟然亲自来了?还伪装成侍女,混在军中,指挥了这一切?!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浇灭了李承裕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