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跟随王镕救援李存勖、在万军中拼死搏杀的时刻!
疼痛反而刺激了他骨子里最深沉的悍勇。
“啊——!”他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右手猛地握住左肩那支箭杆,在周围亲兵和敌我双方士卒惊骇的目光中,用力一拗!
“咔嚓!”
染血的箭杆应声而断!箭头依旧深深嵌在骨肉里,但碍事的尾杆已被除去。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黑,冷汗如浆涌出,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受伤的狂龙,燃烧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大晋赵弘殷在此!谁敢挡我?!杀——!”
他无视左肩的创伤,单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陌刀,如同疯魔一般,再次向前冲去!
刀光如匹练席卷,每一刀都蕴含着狂暴的力量与同归于尽的决绝,挡在面前的唐军,无论是兵是将,是甲是胄,尽皆被劈开、斩碎!
断肢残臂与破碎的甲叶四处飞溅,鲜血在他身后铺就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路!
他身后的晋军士卒,目睹主将如此神勇惨烈,胸中热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所有的恐惧、慌乱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
“保护将军!杀出去!”
“跟将军拼了!”
八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竟然爆出不逊于数千人的恐怖气势!
他们紧跟着那道浴血的身影,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再次动了决死的反冲锋!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突进,而是毁灭!刀砍枪刺,斧劈锤砸,如同八百头被激怒的猛虎,在敌群中疯狂撕咬!
李承裕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被他射中肩膀的晋将,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变得更加可怕,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带着一群同样疯狂的士卒,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杀开一条血路,而且……那血路的方向,赫然直指自己所在!
那晋将染血的脸庞,凶狠如狼的眼神,还有那柄所向披靡的陌刀,在李承裕眼中迅放大。
他仿佛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能感受到那股不死不休的杀意!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封侯拜将,此刻全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拦住他!快拦住他!”李承裕声音尖利,再无方才的从容,拼命催促身边的亲兵上前抵挡,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勒马向后退去。
然而,赵弘殷的度太快,气势太盛!挡在他面前的唐军亲兵,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碎。
转眼间,双方距离已不足二十步!李承裕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机!
“驾!驾!”李承裕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主帅威仪,什么四千大军,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着安州城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什么接应,什么合围,此刻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这个杀神越远越好!
主帅一逃,唐军的士气虽然崩塌,但唐军还算有些章法,唐军见状开始向两翼收缩,试图脱离接触。
而那些被强征来、本就军心涣散的安州兵,见唐军主帅都跑了,哪里还有战意?
一声喊,顿时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战场局势,瞬间从唐军合围晋军,变成了晋军追着溃兵砍杀。
“将军!唐狗主帅跑了!追不追?”一名杀得浑身是血的晋军校尉冲到赵弘殷面前,兴奋地喊道。
赵弘殷停下脚步,拄着陌刀,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运动,鲜血涌出得更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他抬眼望向李承裕逃窜的方向,又扫视了一眼混乱溃逃的唐军和安州兵,再看了看自己身后虽然士气高昂、但也伤亡不小、人人带伤的部下。
穷寇莫追,归师勿遏。前方地形不明,安州情况未知,李承裕虽败,但难保没有后手或伏兵。自己这支前锋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冒险了。
“不必追了。”赵弘殷沉声道,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沙哑,“收拢队伍,救治伤员,清点斩获。占领唐军营垒,收集其中粮草器械。派出哨探,警戒四方。我们……就在此地休整,等待王都点检和石侍中大军到来。”
“是!”校尉虽然有些遗憾,但对赵弘殷的命令毫无异议,立刻转身去执行。
赵弘殷缓缓走到唐军那杆被遗弃的“李”字大旗下,用陌刀支撑着身体,望着东方天际那轮终于喷薄而出的、染着血色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初战,告捷。而且是以寡击众、夺其营垒的大捷。
这份功劳,足够扎实,足够耀眼。
左肩的剧痛再次袭来,他低头看了看那狰狞的伤口和依旧嵌在肉里的箭头,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伤,换一场足以证明自己、奠定军中地位的胜利,值了。
更重要的是,他仿佛看到了,在汴梁深宫,那位监国公主得知此战消息时,眼中可能会流露出的、一丝赞许与认可的光芒。
那或许,就是他赵弘殷,以及赵家未来,真正的风云之始。
大化镇的原野上,硝烟与血腥气混合,在朝阳下缓缓升腾。一面残破的“唐”字旗被踩在泥泞中,而一面沾满血污却依旧挺立的“晋”字认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