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御书房高阔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却并无多少暖意的光斑。空气中墨香与窗外草木清气交织,本该是宁静的午后,但御案后石素月的脸色,却比窗外飘过的薄云更加沉郁。
她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涵盖中原、河东、河北及部分江淮地区的军事舆图,牛皮纸面略显陈旧,上面的山川河流、州县城池标记清晰,却也冰冷。
石雪与石绿宛侍立两侧,看着公主的手指,沿着汉水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山南东道东北角,那个标注着安州的圆点上,指尖用力,几乎要按进纸里。
“依本宫看,”石素月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这安州之地,恐怕……已非我晋土了。”
此言一出,石雪与石绿宛俱是一惊,愕然抬头看向公主。安州?虽然偏远,但确实是朝廷治下州郡,数月前马全节还奉诏入京,后调任义武,朝廷也并未接到安州失守或叛乱的确切军报啊?
“殿下何出此言?”石雪眉头紧锁,“安州虽远,又有李金全窃据,然其始终上表称臣,未见公然叛逆之举。石五将军在南方亦有耳目,若有大变,岂能毫无风声?”
石绿宛也道“是啊殿下,李金全跋扈,去岁他趁乱夺取安州,朝廷亦未深究,他当知朝廷一时无力南顾,安心做他的土皇帝便是,何苦冒险行叛逆之事,自绝于天下?”
石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自然知道石五的锦衣卫尚未将触角深入安州核心,这等机密叛乱,若李金全与南唐勾连得隐秘,短时间内确实难以察觉。
但她有她的依据——那份来自另一个时空、模糊却沉重的历史记忆碎片,以及对人性、时局与五代藩镇逻辑的深刻理解。
她缓缓收回按在舆图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划动,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你们可知,本宫为何当初要将马全节从安州调走?”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石雪二人一怔。石绿宛略作思索,道“殿下是看重马节帅稳重,欲用其镇守义武,屏护京畿北门。且安州偏远,马节帅久镇,恐生懈怠,调离亦是常理。”
“不错,但也不全对。”石素月淡淡道,“马全节在安州,虽无大功,却能镇住场面。其人谨慎,不贪不冒,有他在,安州那些地头蛇,如王晖、胡汉筠之流,便翻不起大浪。本宫调走他,一是确有用他之处,二来……也是想看看,没了这块压舱石,安州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宫翻看过父皇在位时,对安州一些官员的考评记录。其中提到一人——左都押衙胡汉筠。父皇的批语是性狡黠,善逢迎,长于机变,然心术难测,不可使之久处边要,宜调回中枢,置于耳目之下。可惜,后来本宫拨乱反正,此事便不了了之。”
石雪与石绿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恍然。胡汉筠此人,她们有些印象,似乎是李金全自沧州带来的心腹幕僚,在安州易主后颇为活跃。
“一个被皇帝评价为心术难测、宜调回中枢的狡黠之徒,如今正得李金全信重,身处安州权力核心。”
石素月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而李金全此人,勇则勇矣,然贪婪昏聩,无远见卓识。去岁他能趁乱夺取安州,靠的是狠辣与运气,而非雄才大略。如今,他坐拥一州,兵甲数千,看似威风,实则内心惶恐。他深知自己这安远军节度使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朝廷暂时无力追究,不过是侥幸。一旦朝廷缓过劲来,或者有更强势力压境,他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手指重新点向舆图上安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东移动,指向了长江以南,那片标注着“唐”字的广袤区域。
“朝廷如今是何光景?本宫引契丹兵,天下非议;推行先军国策,加税苛急,民怨沸腾;国库空虚,内外交困。在李金全和胡汉筠这等投机之徒眼中,我大晋已是风雨飘摇,前途黯淡。继续效忠这样一个主子,能有什么前程?不过是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罢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看到了安州节堂中正在进行的密谋“而这里,去年,徐知诰改名为李昪,自称是唐宪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孙,改国号为唐。他打的旗号是什么?复兴大唐!这面旗帜,对中原那些尚有大唐情节的士人、对李金全这等出身并不光鲜、渴望正名的武将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李昪国势正隆,锐意进取,急需在中原打入楔子,招揽带地来投的军阀,以壮声势,窥伺江北。”
“所以,”石素月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李金全在胡汉筠的挑拨怂恿下,必然已生异心!他不敢另立旗帜,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安州这块地盘和数千兵马,渡江南下,投靠那位复兴大唐的明主李昪!用安州作为晋见之礼,换取在唐国的高官厚禄和正统名分!此事,恐怕已在谋划,甚至……木已成舟也未可知!”
一番抽丝剥茧、结合历史认知与政治逻辑的推断,听得石雪与石绿宛心惊肉跳,背上渗出冷汗。
她们仔细回想安州近期的零星消息,再结合公主的分析,竟觉得丝丝入扣,可能性极大!
李金全确有反迹,而唐国,也确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接纳他!
“殿下是想……先制人?”石雪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她已从震惊中恢复,眼中燃起战意。若安州真叛投唐国,不仅国土沦丧,政治影响更是灾难性的,必须阻止!
“不错!”石素月一拳砸在舆图上,安州的位置出沉闷的响声。她眼中闪烁着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更加炽烈灼人的光芒,那是对权力的渴望,对扭转危局的执着,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