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钻了出来。
‘我可以把宫里的东西卖了换钱!’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变卖宫中器物?这简直……有失体统,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败家”、“丢脸”。历朝历代,除非到了山穷水尽、亡国在即的地步,哪有皇家变卖家当的?
传出去,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但是……体统能当钱用吗?脸面能换粮食军饷吗?在生存面前,这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
她回想起南楚、吴越,甚至更远的闽国为了讨好中原大国,确实曾进贡过不少奇珍异宝、海外异玩。
那些东西,除去一部分被石敬瑭赏赐给了臣下,大部分应该还收在内库中。
‘除去赏赐的,其余的就拿去卖掉吧。’
卖给谁?怎么卖?直接摆摊叫卖肯定不行。但可以暗中操作,通过可靠的心腹,联络那些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或者南方那些喜好收藏的宗室、大臣。
就说朝廷为了筹措军费、赈济灾民,不得已处理一批“旧物”。
价格可以适当放低,但必须是现钱,最好是银子。
这能凑多少?她心里没底。但宫中积年所藏,尤其是各国进贡的精品,价值定然不菲。
若能妥善处理,凑个几十万两……甚至更多,未必不可能。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中疯长。紧接着,另一个更离奇、甚至带着几分“现代”营销思维的念头冒了出来:
‘对了,自己也可以卖些自己誊写的一些诗词,就说限量,总该能凑个几万两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卖自己的字?还是诗词?一个监国公主,靠卖字画筹钱?这比变卖宫中器物听起来更加……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自降身份。
这个时代,虽然书法字画亦有市场,名士墨宝价值不菲,但堂堂监国公主,岂能与商贾之事、鬻文为生联系在一起?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石素月”,是那个以铁血手段政变上位、引契丹兵平叛、如今执掌晋国权柄的传奇或者说声名狼藉的女子。
她的“墨宝”,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政治符号和猎奇价值。若是再冠以“为筹措军饷、体恤民困”的名头,限量誊写,或许……真能吸引那些附庸风雅、又欲攀附权贵、亦或者窥探虚实的富商豪强、甚至南方诸国的人物出高价购买。
几万两?或许不止。运作得好,甚至可能成为一种特殊的“政治献金”渠道。
这两个想法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一个大胆到近乎僭越,一个离奇到匪夷所思。
她知道这很冒险,很可能会招致非议,甚至被政敌攻击为“失德”、“败国”。
但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坐等国库空虚,坐等军队哗变,坐等债主上门逼债?
“殿下?”石绿宛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石素月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她看了一眼石绿宛,目光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无事。”她淡淡道,手指停止了敲击,“将刘知远和耶律吼的奏折,连同我方才的批示,一并送去政事堂,让桑公他们议处。马全节的奏折,按我说的办。”
“是。”石绿宛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能感觉到,公主方才的沉默中,酝酿着某种重大的决定。
石素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道:“另外,你去一趟内库和掌珍司,悄悄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宫人,将历年各国进贡的珍宝奇玩,尤其是楚、吴越、海外所贡,体积不大、易于携带、价值连城的物件,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出来。记住,要悄悄的。”
石绿宛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公主的背影。变卖宫中珍宝?!这……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公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石素月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去找一些上好的绢帛、宣纸,还有……我平日里练字常用的那几种墨锭。准备好,我或许……要写些东西。”
石绿宛的脑子几乎要转不过来了。写东西?在这个时候?写什么?但她跟随公主日久,深知公主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且必有深意。
她压下满心疑惑,恭敬应道:“臣明白,即刻去办。”
石绿宛退下后,殿内再次只剩下石素月一人。炭火依旧温暖,她却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变卖宫中珍藏,鬻卖自己笔墨……这哪里是一个监国公主该做的事?这简直是末代亡国之君才会用的下策。
她走回案前,看着空白的奏疏纸,上面仿佛浮现出桑维翰那张古板严肃、得知此事后可能惊骇欲绝的脸,浮现出朝臣们窃窃私语、鄙夷不屑的神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叹息了一句,充满了无奈与自嘲。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嘲讽就嘲讽吧,鄙夷就鄙夷吧。如果体面和尊严不能换来活下去的资本,那她宁可不要这体面!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了稳住这支刚刚经历血火、亟待犒赏的军队,为了安抚河北那满目疮痍的土地,为了应付那如狼似虎的契丹债主,为了……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将来。
她提起笔,不是去写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令,而是开始在一张素笺上,罗列她记忆中可能值钱的宫中珍宝品类,以及,构思那些将要“限量售”的诗词内容——既要文采斐然,又要隐含她的志向与不屈,最好还能引起那些买家的共鸣或好奇……
窗外的天色,愈阴沉了,似乎酝酿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而垂拱殿内,烛火通明,一个孤独的身影,正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筹划着一场不得不为的“自救”。
体面与生存,有时候只能选一样。而她,早已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