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似乎没料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提起韩信,更以“能屈能伸”自况。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看得开。”
“非是看得开,而是不得不为。”石素月语气转冷,“况且,儿臣记得,父皇昔年最喜读史,尤喜战国李牧、汉时周亚夫之故事。”
石敬瑭眼神微动,看向女儿。
“李牧守边,面对匈奴强敌,不逞一时之勇。他坚壁清野,养精蓄锐,示敌以弱,伺机而动,终能大破匈奴,使其十余年不敢近赵边。”
石素月娓娓道来,“周亚夫屯兵细柳,军纪严明,虽天子亲至亦不得擅入,看似倨傲,实乃蓄势。待吴楚七国作乱,其率军出击,不过三月,便平定滔天大祸。”
她目光灼灼,盯着石敬瑭:“此二人,皆非常时忍辱负重、收敛锋芒,待时机成熟,方雷霆一击,建不世之功。儿臣不才,愿效先贤,暂敛羽翼,忍辱含垢,以图将来。”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石敬瑭定定地看着女儿,这个曾经在他眼中或许只是有些聪明、有些胆识的女儿,如今坐在那里,侃侃而谈李牧、周亚夫,谈论忍辱负重、伺机而动,眉宇间的坚毅与决绝,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脸上见过的。
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庇护的女孩,而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在乱世激流中奋力搏击的弄潮儿。
许久,石敬瑭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赞同她的话,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父皇当知,”石素月最后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或者说,是一种宣告,“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儿臣今日或许困于浅滩,受制于人,然风云际会之时,未尝不能翱翔九天。”
说完,她不再多言,起身,再次行礼:“父皇若无其他教诲,儿臣便告退了。还请父皇保重圣体。”
石敬瑭摆了摆手,没有再看她,目光又落回了那局残棋上,仿佛那黑白纵横之间,藏着比眼前女儿更值得探究的玄机。
石素月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暮气与不甘的屋子。直到走出院门,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与石敬瑭的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她在试探,也在宣告;他在感慨,或许也在警告。
但无论如何,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过去的屈辱我认,但未来的路,我要自己走,而且,会走得比你们都远。
暖阁内,炭火依旧静静燃烧。
石素月离开后许久,石敬瑭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手中那枚黑玉棋子,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渐渐变得有些怪异,像是自嘲,又像是包含着无尽苍凉的悲悯。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喃喃重复着女儿的话,嘴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讥诮,“好志气,好比喻。”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出“嗒”的一声轻响。
“可是月儿啊,”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与血淋淋的教训,“你可知那韩信,功高震主,终被吕后与萧何合谋,诱杀于长乐钟室,夷灭三族?”
“你可知那李牧,纵然让匈奴胆寒,却遭郭开谗言,赵王迁中反间之计,夺其兵权,迫其自尽?”
“你可知那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位极人臣,最终却因儿子私买甲盾殉葬之事被牵连,遭景帝猜忌,下狱绝食,含恨呕血而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如冰锥,刺向虚空。
“他们都是不世出的名将、能臣,都曾力挽狂澜,都曾位极人臣。可他们的下场呢?”
石敬瑭的笑容变得苦涩而深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千古不易之理。”
“而你,月儿,”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你是女子。在这乱世,你以非常手段登临权位,本就如履薄冰,步步杀机。你引契丹为援,是饮鸩止渴;你囚父杀兄,是自绝退路;你以女子之身驾驭群雄,是逆天而行。”
“今日你能忍辱,能蓄势,能言风云化龙……他日你若败了,”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清明,“下场只会比韩信、李牧、周亚夫惨烈百倍、千倍。这世间对失败的男人尚且残酷,对一个失败且曾掌握至高权力的女子……呵,只怕想求一个痛快的死法,都是奢望。”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空旷的暖阁里,没有听众,只有他自己,和那局永远下不完的残棋。炭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旋即熄灭。
石敬瑭重新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目光重新变得空洞而遥远。他知道,女儿不会听他的,就像当年很多人劝他不要认耶律德光为父时,他也没有听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他只是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以一个过来人、一个失败者的身份,提前看到了那条路上可能遍布的荆棘与悬崖。
而石素月,在走出那扇门后,已将刚才的对话压在心底。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欲雪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向着垂拱殿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亟待处理的国事、虎视眈眈的藩镇、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承载着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债务的契丹使团在等着她。
她没时间去回味父亲的感慨或警告。无论前方是化龙的风云,还是烹狗的鼎镬,她都得走下去。
永福宫的对话,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在最深处荡漾,表面很快恢复了冰冷与平静。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便如种子落入心田,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