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吼!”
“臣在!”南院大王沉稳应道。
“你统筹中军,三日后拔营,进逼镇州。”
他最后看向石素月:“公主可率所部晋军,与耶律牒蜡先锋协同,并督促杜重威等部,按期进。镇州城破之日,朕自当依约而行。”
“孙臣领旨!谢陛下!”石素月再次深深下拜。
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御帐,远离了契丹武士冷漠审视的目光,石素月带着石雪、石绿宛,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驾。深秋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只觉一片冰凉。
直到登上马车,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石素月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佝偻下来,靠在冰冷的厢壁上。
她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欲炸的浊气强行压下去,却只觉得那郁气更加沉重,沉沉地坠在心口,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三千匹马……三万匹绢……
马,她需要,也只能厚着脸皮留下。那是实打实的武力,是她在乱世中立足、未来可能摆脱钳制的本钱。
可那三万匹绢……那是多少民脂民膏?是多少织户的心血?能换多少粮草,能养多少兵,能抚恤多少将士家属,能让她在接下来的烂摊子里稍微从容一点?
可她却要亲手将这些,恭恭敬敬地、全部送给契丹人!只为了换取他们继续出兵,去攻打本应属于她晋国疆域的镇州!
而即便打下了镇州,城中的财富、粮食、人口……大部分依然不属于她,不属于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而是要再次被契丹人席卷而去!
“呵……唐肃宗……”她喉咙里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嗤笑,充满了无边的自嘲与苦涩。当年安史之乱,唐肃宗李亨为了收复长安、洛阳,不惜向回纥借兵,约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长安和洛阳收复了,可那是怎样的一场“收复”?回纥兵在长安和洛阳纵兵大掠,搜刮财富,掳掠妇女……煌煌大唐的都城,在自家请来的“援兵”铁蹄下呻吟。
她石素月如今所作所为,与那饮鸩止渴的唐肃宗,何其相似!不,或许更不如。肃宗好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而她,只是一个靠政变上位、内忧外患、连父亲都软禁了的“牝鸡司晨”的监国公主。
她能借来的“兵”,是比回纥更凶残、野心更大的契丹狼主!
地归我,人财粮全归他们……空荡荡的城池,残破的疆土,凋敝的民生,还有那压在头顶、三年后不知如何应对的巨债与婚约……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怒意和屈辱,猛然冲上头顶,让她眼前一阵黑。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压了回去。
无能狂怒。
是的,除了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无人看见的角落,暗自品尝这锥心刺骨的屈辱与愤怒,她还能做什么?掀桌子?
跟耶律德光翻脸?就凭王虎那三千刚补充了马匹、未经磨合的殿前司?还是靠杜重威那种鼠两端的骑墙派?
她不能。她甚至连一丝不满的神色,都不能在耶律德光面前流露。
这乱世,这绝境,早就将她所有的脆弱、所有的骄傲、所有属于一个年轻女子应有的情绪,都碾磨成了粉末,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坚硬的忍耐,和必须活下去、必须抓住权力的执念。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深州城内驶去。石素月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已经迅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她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她拿起案几上一份关于镇州城防与周边地形的简图,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崩溃从未生。
“石雪,”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传令王虎,整军备战,三日后开拔。让杜重威来见我,商议进军路线与合围部署。”
“是。”石雪低声应道,看着公主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
车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车内那片凝滞的、承载了太多重压的阴影。前路漫漫,镇州在望,而更深的屈辱、更艰难的博弈,或许还在后头。
但此刻,她只能,也必须,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