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义武军节度使治所。
节度使杜重威最近有些寝食难安。他本是靠着裙带关系和左右逢源的本事坐到这个位置,贪财好利,性情怯懦而又精于算计。
安重荣造反之初,他吓得紧闭城门,严令部下不得擅动,对朝廷要求其出兵威逼成德侧翼的密令阳奉阴违,只派了小股部队在边境做做样子,打定主意要观望到底——谁赢了跟谁。
然而,契丹前锋耶律牒蜡在邢北荒原摧枯拉朽般击溃吐谷浑主力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惊破了他骑墙观望的迷梦。快马探报和溃兵带来的消息越来越详细,描绘出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契丹铁骑战力恐怖,吐谷浑人几乎一触即溃,白承福生死不明,败兵漫山遍野南逃。
更重要的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御驾亲征,主力大军就在后面!
形势,瞬间变得无比“明朗”了。
杜重威在节堂里背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原本以为,就算石素月能借来契丹兵,也必然是拖拖拉拉,讨价还价,等契丹人慢悠悠南下,安重荣说不定都打到黄河边了。
到时候他再根据情况决定是“起义”勤王,还是“顺应大势”。可他万万没想到,契丹人这次动作如此迅猛,刚一接战,就展示出压倒性的力量!
“安重荣这蠢货,惹谁不好,非把契丹这尊煞神招来!”杜重威心里暗骂,“吐谷浑那些蛮子指望不上,契丹人可不是来陪他玩过家家的!耶律德光亲自来了,这摆明是要下死手啊!”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继续观望,等契丹大军碾碎安重荣,兵临邢州城下,他杜重威这个鼠两端、不听号令的节度使,会是什么下场?
石素月或许会秋后算账,耶律德光更可能顺手把他当“附逆”或“资敌”的典型给收拾了,用他的人头和地盘去安抚其他藩镇,或者充实契丹的腰包。
必须立刻行动!必须立刻向朝廷,向那位监国公主,也向契丹皇帝,表明“忠心”和“价值”!
可是,怎么行动?直接去跟契丹主力汇合?不行,那太露骨,而且容易被人看轻,以为他杜重威是去摇尾乞怜的。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出兵,去“救援”正在被安重荣主力猛攻的宗城!
宗城是邢州南部重镇,一旦失守,安重荣便可长驱直入,威胁邢州乃至更南的洺州。去救宗城,名正言顺,是大大的“忠勇”之举。
而且,契丹前锋正在南下,必然会与安重荣主力遭遇。只要他杜重威的兵马能在宗城顶住一阵,哪怕只是做出固守待援的姿态,等到契丹大军一到,内外夹击,这“协同破贼”、“力保要隘”的功劳,就跑不掉了!
到时候,他不仅能洗刷之前观望的污点,还能以“有功之臣”的身份,在战后向朝廷,向石素月,好好“诉诉苦”,要点“补偿”——比如,扩大点地盘?多要点赏赐?或者,把安重荣麾下某些富庶州县划归他管辖?
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风险可控,主要是固守,未必需要死战,而且收益巨大,政治资本和实际好处,而且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
“来人!擂鼓聚将!”杜重威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决断,高声喝道。
很快,义武军的主要将领齐聚节堂。杜重威一扫往日犹豫,做出一副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模样,将契丹大破吐谷浑、耶律德光御驾亲征的消息告知众将,然后痛心疾道:
“诸位!以往本帅受命威慑成德侧翼,只因贼势不明,恐轻动有失,故以持重为上。然如今情势已然明朗!契丹皇帝陛下应监国公主殿下之请,亲率王师南下平叛,先锋已破吐谷浑,正兼程而来!叛逆安重荣不识天命,竟敢猛攻宗城,意在切断我军与王师联系,其心可诛!宗城乃我邢南门户,一旦有失,贼寇便可肆虐乡里,威胁根本!我辈身为朝廷节帅,世受国恩,岂能再坐视不顾?”
他环视众将,猛地一拍案几:“本帅决议,亲率精兵两万,即刻驰援宗城!务必在契丹王师抵达之前,守住宗城,拖住安重荣这逆贼!待王师一至,里应外合,必可一举殄灭此獠,上报国家,下安黎庶!诸位,可敢随本帅,建此不世之功,搏个封妻荫子?!”
众将听闻契丹大胜,本就心思浮动,如今见主帅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又说得冠冕堂皇,胜算似乎很大,顿时群情激奋,纷纷抱拳应诺:“愿随大帅,剿灭逆贼,建功立业!”
杜重威心中暗喜,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两万步骑,携带充足的粮草器械,打出“义武军节度使杜”、“讨逆安国”的大旗,浩浩荡荡开出邢州城,向着南面的宗城急行军而去。
一路上,他还不忘派出多路信使,分别向汴梁朝廷言明自己正率军与安重荣血战,力保宗城、向正在南下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表明义武军已主动出击,配合王师行动、以及向可能就在契丹军中的监国公主石素月表达忠心和急切等待王师会师的愿望通报自己的“忠勇”行为。
马蹄隆隆,旌旗猎猎。杜重威骑在马上,望着南方隐约可见的烟尘,不知是百姓逃难还是战火,心中既有些紧张,又充满了对未来的算计。
‘安重荣,你可要撑久一点,至少撑到契丹人快来的时候……’他默默想着,‘不然我这“苦战待援”的戏,可就不好唱了。石素月啊石素月,我这可是雪中送炭,你日后可得好生报答我才行。还有契丹皇帝……这份顺水人情,您也该记着点吧?’
义武军这支观望已久的“奇兵”,终于在其主帅精明的投机算计下,加入了战局。他们的加入,虽然动机不纯,战力也未必顶尖,但却在客观上,开始对安重荣叛军形成了另一面的压力,也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增添了一个新的、微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