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降低了本金,却维持了惊人的利息和总还款额,既降低了自身风险,又保证了高额回报,同时这“让步”的姿态,也能让对方“感激”。
石素月心中飞计算,五百万两,虽然少于预期,但若运用得当,加上契丹出兵本身的威慑力和后续可能掳掠分配的战利品,或许勉强能撑过最难的时期,启动国内整顿。
关键是,必须借到兵!她面露“感激”与“挣扎”,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躬身道:“祖父体恤,孙儿……孙儿感激不尽!就依祖父之意,五百万两,三年后归还一千四百万两!孙儿必当谨记此恩!”
借款条件初步达成,帐内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耶律德光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慈祥”而“关切”,目光在石素月脸上身上逡巡,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却又隐含别样意味的审视:“对了,素月啊,你今年,青春几何了?可曾……许配人家?”
这突兀的问题,让石素月心中一凛,一股寒意骤然升起。她强行保持镇定,垂答道:“回祖父,孙儿虚度二十春秋,至今……尚未婚配。”她刻意强调了“虚度”和“至今”,暗示身为监国,无暇亦无心于此。
“二十了……”耶律德光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正是好年华。女子婚配,乃是终身大事,不可轻忽。你父母如今……怕是也难为你周全考量。你既称我一声祖父,祖父便不能不为你操心。”
他笑容愈“和蔼”,“我契丹皇室及贵胄之中,颇多年轻才俊,英雄了得。不若,祖父亲自为你寻一佳婿,如何?一来可解你终身之托,二来,你我两家亲上加亲,这盟约,岂不更加稳固?将来你在晋国,也有个更坚实的依靠。”
图穷匕见!联姻!这才是契丹最终的目的,甚至比那高利贷更可怕!这是要将她和晋国,用血缘的纽带,更深地捆绑在契丹的战车上,为将来那“徐徐图之”的野心铺路!
石素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但脸上却不能露出丝毫抗拒。她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耶律德光,或者说契丹高层的全部算计。
答应,是羊入虎口,未来可能万劫不复;不答应,眼前的兵和钱恐怕立刻化为泡影,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绝境之中,机智顿生。她再次跪下,这一次,脸上露出混合着羞涩、感动与“深明大义”的复杂表情:“祖父……祖父如此为孙儿着想,孙儿……孙儿感激涕零,岂敢不从?祖父厚爱,为孙儿择婿,实是孙儿天大的福分!”
耶律德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但石素月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恳切而“识大体”:“只是……祖父明鉴,孙儿如今国难当头,内忧外患,百废待兴。若此时议婚,恐分心国事,亦恐天下人非议,以为孙儿不以社稷为重。不若……请祖父宽限孙儿三年。待孙儿借助祖父天威,平定叛逆,整顿朝纲,将晋国上下安排妥帖,国库渐丰,到那时……”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耶律德光:“孙儿必当亲自携带那一千四百万两白银,前来契丹,一则归还借款,酬谢大恩;二则……便顺从祖父指派,完成婚约!如此,孙儿既可无愧于国,亦可报答祖父深恩,两全其美,岂不更好?恳请祖父成全!”
她将还款和联姻捆绑在一起,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理由和时间表。
三年!又是三年!耶律德光眯起了眼睛,审视着石素月。这女子,果然不简单。以国事为由推脱,合情合理;将还款与联姻绑定,显得诚意十足;给出明确时间,打消疑虑。
她看似全盘接受,实则为自己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年缓冲期!三年时间,足够生很多变故。
但耶律德光转念一想,三年又如何?她晋国那个烂摊子,三年能收拾出什么模样?她能还得起一千四百万两?到时候还不上,联姻之事更是她无法拒绝的筹码!
况且,有这白纸黑字的借款条约和婚约意向在,她就永远被套上了枷锁。三年后,她若敢反悔,契丹铁骑便有十足的理由再度南下!这三年,同样是契丹观察、消化、进一步谋划的时间。
想到这里,耶律德光哈哈大笑,显得十分畅快:“好!好一个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的孩子!祖父没有看错你!就依你之言!三年之后,祖父在草原上,设下最盛大的婚礼,迎接我的好孙女儿,和我的孙女婿!届时,你我两家,永为血盟之亲!”
“孙儿,叩谢祖父隆恩!”石素月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地,隐藏起眼中所有真实的情绪。
接下来,便是由赵延寿等人起草具体的盟约条款。条款用汉、契丹两种文字书写,详细规定了契丹出兵规模:原则上不少于五万精骑、进军路线:大致自幽州南下,直扑成德、协同方式;明确了五百万两白银的借款数额、交付方式;规定了三年后偿还一千四百万两的本息总额、抵押担保:以晋国部分岁入及盐茶税为质;写明了石晋正式尊耶律德光为“祖父皇帝”的礼仪程序;最后,以附加约定的形式,模糊而确定地写入了“三年后,晋监国公主石素月将亲至契丹,履行婚约”的条款。
石素月仔细审阅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在借款人和还款人处,看到明确写着“晋国监国公主石素月”时,心中那块石头稍稍落地。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在离开汴梁前便已准备好的监国公主金印,在耶律德光及其重臣的注视下,郑重地盖在了盟约之上。耶律德光也盖上了契丹皇帝之宝。
盟约一式两份,各自收起。羊皮卷上墨迹未干,却已浸透了权力、阴谋、屈辱与渺茫的希望。
当石素月走出那座令人窒息的金帐,草原清冷的秋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着袖中那份滚烫的盟约副本,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也嘲讽到极致的弧度。
‘耶律德光,我的好祖父……你以为套住的是石素月,是晋国监国?’她心中无声地狂笑,那笑声却比哭更凄厉,‘殊不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名字,是称号,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今日签下这卖身契的是石素月,他日……若坐镇汴梁的,不再是石素月了呢?若晋国,不再有监国公主了呢?这空头支票,你们找谁兑去?’
‘五百万两,先拿到手再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我做太多事了。安重荣,安从进,你们的死期到了。刘知远,还有朝中那些墙头草……我们,慢慢来。’
‘至于婚约?’她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深潭般的沉寂,‘等我能活到那一天,再说吧。’
草原的落日,将她孤绝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她踏上的,是一条用谎言、屈辱和巨大风险铺就的归途,前方是血与火的战场,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朝堂,是注定无法平静的三年。
而她,已无退路,唯有前行,在绝望的缝隙中,去搏那万分之一的、属于自己的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