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九月,霜风初渡潼关,渭南平原的晨雾里,早已浸满了化不开的杀气。
天刚蒙蒙亮,东方仅露一抹鱼肚白,平原东侧的曹军大阵已然列定。十万百战之师排成偃月之形,重装步兵持长槊在前,结成密不透风的坚阵;轻骑分张两翼,如虎狼蛰伏于侧,蒋欲川早已提前在两翼布设了三层拒马、深壕,专防西凉铁骑惯用的迂回包抄;万余名弓弩手居于阵中,箭囊上弦,寒芒映日。
帅旗之下,曹操身披鎏金重甲,勒马按剑,花白的须在晨风中猎猎而动,一双鹰目扫过西侧的联军大营,沉毅中带着必胜的锐光。许褚、张辽、徐晃、夏侯渊、曹仁等宿将分列左右,个个盔明甲亮,虎目圆睁,周身皆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悍厉之气。
蒋欲川一身银甲侍立曹操身侧,腰间悬着那柄崩了三处缺口的环残刀,手中紧握令旗,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战场中央,实则早已将联军阵型的疏漏、各部的间隙、粮道的方位尽数收于眼底。昨夜军议,他便已向曹操进言,联军内讧已深,韩遂与八部军阀全无死战之心,只需正面牵制马主力,两翼骑兵直插联军薄弱处,再留足韩遂的逃路,其必不战自溃。此刻他奉命统筹全军侧翼防御与战场调度,只待令旗一动,便可将此前的谋划尽数落地。
平原西侧,联军大营的辕门轰然洞开。
马、韩遂纠集的关中十部联军,十万西凉铁骑浩荡而出。河西良驹神骏非凡,铁蹄踏在平原之上,大地随之微微震颤;士卒个个身披玄铁甲胄,手持长枪大戟,悍勇之气扑面而来,只是阵列之中,各部间距疏离,将卒眼神涣散,关中八部军阀的旗帜东倒西歪,早已没了同仇敌忾的死战之心。
阵前最显眼处,正是“锦马”。
他一身白袍银甲,不染半分尘垢,胯下千里追风白龙马昂嘶鸣,掌中虎头湛金枪斜垂地面,枪尖寒芒比晨霜更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本该是翩翩公子的模样,眼底却燃着滔天的恨意与戾气——父亲马腾与全族二百余口被软禁邺城,生死悬于曹操一念之间;关中故土步步失守,退无可退,所有的怨毒,都尽数指向了曹军阵中的那道金甲身影。
他身侧的韩遂一身黑袍,面色阴沉如水,枯瘦的手指攥着马缰,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慌乱与算计。他与马本就有杀妻之仇,因曹操的兵锋才勉强联手,如今战局不利,早已存了保全自身的心思,哪里还有半分死战的念头,目光早已悄悄扫向了西侧通往凉州的退路。
“将士们!”马振枪长啸,声震四野,压过了风啸马鸣,“曹操老贼,囚我父族,夺我故土,今日便随我杀穿敌阵,斩曹贼之,报仇雪恨!杀!”
“杀!杀!杀!”
十万西凉兵同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晨雾四散。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龙马四蹄腾空,如一道白色闪电率先撞向曹军大阵,身后的西凉铁骑紧随其后,尘沙飞扬,遮天蔽日,决死冲锋之势,竟有吞山撼岳之威。
曹操面不改色,手中令旗决然挥下,声如洪钟:“弓弩齐!”
令落箭出!
万余名弓箭手同时松弦,箭雨如漫天飞蝗,破空之声刺耳尖啸,朝着冲锋的西凉铁骑倾泻而去。前排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人仰马翻,惨叫声接连不断,可西凉兵素来悍不畏死,后队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冲锋,转瞬便撞至曹军阵前百步之内。
“长槊结阵!”
曹军步兵齐声呼喝,密如丛林的长槊齐齐向前挺出,槊尖对外,结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西凉铁骑的马蹄撞在槊阵之上,出沉闷的骨裂声响,骑兵纷纷被挑落马下,可冲锋之势依旧未减,两军如两道狂涛狠狠撞在一起,血肉横飞,杀声震天。
乱军之中,马无人能挡。
虎头湛金枪舞若蛟龙,挑、刺、扫、劈,招招致命,曹军士卒沾之即亡,挨之即伤。他连斩三员偏将、两员校尉,硬生生在曹军大阵中撕开一道缺口,枪尖直指曹操帅旗,杀意滔天,距离已不足百步。
“曹操老贼!纳命来!”
眼看马冲至近前,曹军诸将皆惊,夏侯渊便要拍马出阵,却被一道惊雷般的吼声抢先炸响。
“马小儿!休伤我家丞相!虎侯许褚在此!”
声如洪钟,震得人耳鼓麻。
许褚纵马跃出阵前,手中镔铁大砍刀横扫而出,势如劈山,带着千钧之力迎向马。
铛——!
枪刀相撞,火星迸射四溅,气浪掀得两侧士卒踉跄后退。马只觉虎口剧痛,手臂麻,胯下战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心中暗惊:久闻曹营虎痴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许褚双目赤红,战意狂燃,勒马横刀厉声喝道:“闻你西凉小儿号为神威天将军,今日便与你家虎侯单打独斗,分个生死,敢否!”
“有何不敢!”马朗声长笑,胸中战意被彻底激起,“我倒要看看,你这虎痴,有几分真本事!”
二马相交,再战一处。
马的枪法灵动迅捷,快如闪电,枪尖点刺劈挑,招招不离咽喉心口,如狂风骤雨,密不透风,尽显西凉枪法的凌厉诡变;许褚的刀法刚猛沉雄,大开大合,每一刀都挟万钧之力,如泰山压顶,硬挡硬撼,将中原刀法的刚猛挥到了极致。
枪来刀往,寒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转眼便是一百回合,二人汗湿重铠,胯下战马早已疲惫不堪,口吐白沫,依旧难分胜负。两军阵前的士卒竟忘了厮杀,齐齐驻足观望,大气不敢出,只盯着场中缠斗的二人,连心跳都跟着枪刀的节奏起伏。
“换马!”
二人同时勒马,各自回阵换了坐骑,再出阵时,杀意更烈,又斗了整整一百回合,依旧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许褚杀得性起,猛地勒马回阵,一把扯去身上重甲,抛落头盔,赤膊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青筋暴起,虬结的肌肉块垒分明,如下山猛虎,尽显悍不畏死的狂态。他提刀再出,吼声震彻平原:“马小儿!今日不死不休!”
曹军阵中瞬间爆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暴涨;西凉兵见状,却人人色变,看着赤膊的许褚,心底先怯了三分。
马神色一凛,知许褚已是舍命相搏,弃守全攻,以命换命。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掌中虎头湛金枪,催马迎上,第三度血战就此开启。
这一战,比之前更凶险百倍。
许褚的刀招招搏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全然不顾自身破绽;马的枪依旧灵动凌厉,却也步步暗藏杀机,不敢有半分懈怠。又斗三十回合,许褚力劈华山,大刀当头斩落,马侧身避过,长枪顺势直刺许褚心口。许褚不闪不避,弃刀反手死死攥住枪杆,二人同时力,在马上死命拉扯,都想将对方从马上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