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
漳水结了厚厚的冰,河面像一面打磨过的铜镜,映着邺城西侧拔地而起的巍峨高台。台高十丈,分上下三层,楼宇连绵百间,雕梁画栋嵌着鎏金纹路,飞檐翘角悬着青铜风铃,寒风掠过,铃音清越,传遍十里邺城。台顶铸着一尊丈余高的铜雀,羽翼舒展,昂向天,在冬日的寒阳下泛着凛凛金光,正是曹操耗时一年、由蒋欲川全程督办修成的铜雀台。
这一日,铜雀台落成大典,曹操大宴群臣。台上台下,旌旗猎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峨冠博带,武将披甲带剑,还有从各州郡赶来的文人墨客、士卿大儒,济济一堂。炭火盆沿着台阶一字排开,烧得通红,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酒气混着墨香,在寒风里飘散开去,满是平定北方后的意气风。
曹操身着玄色王袍,端坐于台顶主位,须半白,却精神矍铄,目光扫过台下的文武与士子,抚须而笑。赤壁大败的阴霾,早已被北方一年来的安定与繁盛冲得烟消云散:屯田令推行一年,冀、并、幽三州粮仓满溢,流民归田,百姓安居,这桩牵动北方的大事,自始至终由蒋欲川牵头督办,桩桩件件都办得滴水不漏;求贤令颁布之后,天下寒门士子纷纷奔赴邺城,幕府人才济济;北疆安定,鲜卑、乌桓纳贡称臣,后方再无隐患。今日修起这座铜雀台,既是彰显平定北方的功绩,也是向天下宣告,他曹操从未因赤壁一败而沉沦,这天下,终究要由他来定鼎。
“今日铜雀台落成,诸公不必拘束,当尽欢饮酒,畅所欲言。”曹操抬手,声音洪亮,透过寒风传遍全场,“孤素闻诸公文采斐然,今日高台新成,正当作赋铭志,以记盛事。谁愿挥毫,为这铜雀台,留下一篇千古文章?”
话音刚落,台下的文人墨客纷纷跃跃欲试,却又都有些迟疑。谁都知道,曹操的几个儿子,曹丕、曹植皆是文采出众,尤其是临淄侯曹植,才高八斗,名动天下,有他在此,旁人的笔墨,终究是黯然失色。
果然,不等旁人上前,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便从文官之列缓步走出。他年方十九,眉目俊朗,身姿挺拔,腰间悬着玉佩,手中握着一支狼毫,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疏朗意气,正是曹操第三子,曹植。
“父王,孩儿愿献丑,为铜雀台作赋一篇。”曹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曹操抚掌大笑,满脸欣慰:“好!吾儿有此心,孤甚慰!取笔墨来!”
侍从当即抬来案几,铺好上好的宣纸,研好浓墨。曹植走到案前,提笔在手,略一沉吟,便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墨落珠玑,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连台顶的曹操,也微微前倾了身子,凝神看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曹植便收了笔,抬手示意侍从将赋文呈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捧着宣纸,快步登上铜雀台,递到曹操面前。曹操接过,目光扫过赋文,越看越是欣喜,读到“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忍不住抚掌赞叹,连声叫好。
“好!好!写得好!”曹操站起身,将赋文递给身边的荀彧、程昱,声音里满是骄傲,“诸公都看看!看看吾儿这篇文章!”
荀彧等人接过,逐字逐句读去,也个个面露惊色,纷纷躬身道贺:“临淄侯文采斐然,字字珠玑,真乃天下奇才!此赋必能与铜雀台一同,流传千古!”
曹操哈哈大笑,当即下令,让侍从将赋文抄录数份,传示台下百官与士子。很快,《铜雀台赋》的字句,便传遍了整个广场。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到“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辞藻华美,气势恢宏,既写尽了铜雀台的巍峨盛景,也颂尽了平定北方的赫赫功绩,更藏着少年人廓清寰宇、安定天下的意气。台下的文人墨客读罢,个个自愧不如,纷纷躬身行礼,高声赞叹,一时间,台上台下,喝彩之声不绝于耳,连铜雀台上的铜铃,都仿佛被这声浪震得愈清越。
武将之列,蒋欲川一身银甲,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环残刀,垂手立于队末。他听着那一句句文采斐然的诗句,指尖微微收紧,心潮竟不由自主地澎湃起来。
他自投奔曹操,已近两年。两年间,他单骑入宛城劝降张绣,为曹操安定了后方大患;他牵头督办三州屯田,兴修水利,看着这片饱经战乱的北方大地,从荒芜凋敝一步步走向安定繁盛,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有田种、有家回、有饭吃。他曾以为,这乱世之中,唯有刀兵能定天下,可如今他才明白,真正能安天下的,是民心,是安稳,是这赋中所写的“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晖光”。
曹植的赋,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藏了许久的意气。他半生辗转于乱世,所求的,不过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康。如今,他似乎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寒风卷着赋文的余韵,掠过广场。蒋欲川抬手握住腰间的环残刀,刀身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在满场的喝彩声中,格外醒目。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台顶的曹操也看到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着抬手,止住了身边想要呵斥的侍卫:“无妨,让他舞。”
蒋欲川没有理会周遭的目光,双脚站定,手中的环刀缓缓抬起,深吸一口气,便在铜雀台下的广场之上,舞起了那套他练了无数遍的《稷宁卷平冈》。
御、劈、起、横、跃、斩、守。
七个基本式,在他手中施展开来,竟生出千变万化的气势。起手式沉稳如岳,双脚钉在冻硬的土地上,任凭寒风呼啸,身形纹丝不动,像漳水河畔屹立的太行山;劈斩式凌厉如雷,未开刃的刀身带着破风之声,寒光闪过,仿佛能劈开冬日的寒风,却始终守着分寸,无半分杀伐戾气;横拦式灵动如风,刀身流转,密不透风,如同漳水滔滔,无孔不入;收势式又归于平静,刀身垂落,气息平稳,仿佛千军万马过后,依旧山河无恙。
他的刀势不快,却稳得惊人,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收放自如,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明明是沙场御敌之术,却偏偏带着安定山河的气度,与曹植赋中那“扬仁化于宇宙兮”的文气,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在铜雀台下,相映成趣。
最后一式收势,蒋欲川握刀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环刀上的寒光,在冬日的寒阳下微微闪烁。腰间贴身的梨纹木符随着收势的动作,轻轻贴在腰侧,忽然泛起一阵清晰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握着红缨长枪,一个持着薄刃短剑,站在漫天飞舞的梨花里,对着他笑。画面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便消失无踪,他晃了晃神,只当是舞刀时气息不稳,乱了心神,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样。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出比之前更甚的喝彩之声,武将之列的许褚、张辽等人率先高声叫好,许褚更是扯着嗓子喊:“好小子!这刀术,有沙场硬汉的底气!改日咱哥俩到校场,好好切磋切磋!”文官之列也纷纷赞叹,看向蒋欲川的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此前众人只当他是个懂屯田、善谋划的文吏,今日才知,他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将才。
曹植快步走下台,径直来到蒋欲川面前,脸上满是惺惺相惜的笑意,全然没有半分侯府公子的架子:“好刀法!先生这一套刀术,沉稳如山,气吞山河,与我这篇赋,当真是天作之合!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末将蒋欲川,见过临淄侯。”蒋欲川收刀入鞘,对着曹植躬身行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原来你就是蒋欲川。”曹植眼睛更亮了,他早已听父王数次提起,身边有个少年奇才,单骑劝降张绣,督办屯田安定北方,只是从未见过,“我常听父王提起你,说你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他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柄匕,双手递到蒋欲川面前。那匕不过尺余长,鞘身是上好的犀牛皮,嵌着细碎的宝石,柄上刻着细密的龙纹,精致却不失锐气,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宝。
“此匕名龙渊,是楚王传世的珍品,短小精悍,可贴身藏于怀中,临危护身。”曹植的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施舍之意,“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故,心意相通,这柄匕,便赠予先生,以表我倾心相交之意。”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这柄龙渊匕,是曹植最珍爱的宝物,平日里从不离身,如今竟随手赠予了一个少年武将。
蒋欲川看着递到面前的匕,也愣了愣。他自入曹营,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上下级的尊卑分明,从未有人像曹植这般,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倾心相交,只因为一场刀舞,一篇赋文,便视他为知己。
乱世之中,最难得的,便是这份不问出身、不问尊卑的知己之情。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匕,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谢临淄侯厚赠,末将愧不敢当。此恩,末将铭记于心。”
他将龙渊匕贴身藏入怀中,冰冷的鞘身贴着胸口,却仿佛有一股暖意,顺着指尖,淌进了他的心里。自乱世辗转,他孤身一人,从未有过这般被人视作知己的感觉。这一刻,他便在心里定下了,他日若曹植有难,他必舍命相护,不负今日这份知遇之情。
台顶的曹操看着这一幕,抚须而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他看着曹植与蒋欲川相交甚欢,既欣慰于儿子的识人眼光,也清楚,蒋欲川这柄利刃,自此,便与曹植绑在了一起。世子之争的暗流,早已在邺城的深处悄然涌动,曹丕与曹植各有党羽,明争暗斗,而蒋欲川的这一份倾心,注定会让他卷入这场未来的风波之中。
他身旁的曹丕,一身锦袍,端坐在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蒋欲川的身上,指尖却微微收紧了杯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铜雀台的盛宴,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灯火点亮了整座高台,漳水河畔,灯火连绵,如同繁星落满了人间,邺城的喧嚣与繁盛,在这个冬日,达到了顶峰。
而与邺城的灯火辉煌、意气风截然不同的,是长江南岸的江东大地。自建安十五年春周瑜病逝于巴丘,大半年过去,江东上下虽已渐渐从悲戚中走出,可周瑜留下的西线布局、西进遗策,却早已在满朝文武的争执中,渐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这日的巴丘大营,依旧飘着素白的旗幡,江风卷着旗角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中军大帐之内,孙权端坐主位,眉头紧锁,看着案上的军报,脸色愈难看。军报上写得清楚,驻守襄阳的曹仁,依蒋欲川之计,频频派兵袭扰江陵周边,江东守军疲于奔命,粮草转运更是屡屡被截,江陵城早已成了一座孤悬江北的险地。
帐中的文武百官,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周瑜病逝后,孙权依其遗表,拜鲁肃为奋武校尉,代领周瑜部众,驻守江陵;拜吕莫言为江东水师都督,总领长江全线江防,驻守柴桑。可江东诸将,要么主战西进,要么主守江东,争执不休,大半年过去,非但没有推进周瑜的西进之策,反倒连江陵都快守不住了。
“诸公,”孙权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曹仁频频袭扰江陵,粮草转运屡屡被断,江陵守军不足万人,根本挡不住曹军的轮番袭扰。诸公倒是说说,这江陵,到底该守,还是该弃?”
话音刚落,吕蒙便率先出列,厉声喝道:“自然要守!江陵是长江中游的咽喉,是大都督拼了性命打下来的!若是弃了江陵,之前无数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末将愿领本部兵马,赴江陵驻守,定能挡住曹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