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无数说客,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的少年。他冷哼一声:“曹操派你来,想说什么?无非是劝我归降。我与他有杀子之仇,血海深仇,你觉得,我会信他的鬼话,归降于他?你今日进了这宛城,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将军若是想杀我,我此刻早已身异处,何必与我说这么多话?”蒋欲川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一句话便戳破了张绣的虚张声势,“将军心里清楚,你根本不想杀我,你只是想知道,曹公到底能不能容下你,你归降之后,到底是死路一条,还是一条生路。”
张绣的脸色变了变,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蒋欲川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张绣,字字清晰,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将军,我只问你三句话。第一,如今刘表已死,刘琮降曹,刘备远在荆南,自顾不暇,你守着宛城这座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曹操若是提兵来攻,你能守多久?一年?两年?守到最后,城破人亡,麾下将士尽死,宛城百姓尽遭兵祸,你落个千古骂名,值得吗?”
张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正是他日夜忧虑的事,他守着宛城,看似手握兵权,实则早已是四面楚歌,没有任何退路。
“第二,”蒋欲川继续说道,“将军昔年叛曹,是为了给叔父张济报仇,是为了保全麾下将士与宛城百姓,并非天生反复。曹公是何等人物?他是要定天下的雄主,胸怀四海,不念旧恶,唯才是举。当年魏种叛他,他擒了魏种,依旧委以重任;陈琳写檄文,骂了他祖宗十八代,他擒了陈琳,依旧封他为官。更何况将军?你若是归降,曹公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给你高官厚禄,让你继续领兵,保宛城平安。因为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连杀了他长子的张绣,他都能容下,天下贤才,谁不会慕名来投?你是曹公千金买马骨的那副马骨,他只会敬你,重你,绝不会害你。”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连两旁的刀斧手,都放下了手中的刀,怔怔地看着蒋欲川。贾诩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第三,”蒋欲川的声音,软了几分,却更有力量,“将军镇守宛城多年,百姓安居乐业,将士们跟着你出生入死,都是信你,敬你。你若是执意与曹公为敌,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城破人亡,跟着你的将士,死无葬身之地,宛城的百姓,流离失所。你忍心吗?”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地看着张绣,等着他的决断。
帐中久久没有声音。张绣坐在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看着帐外的天空,想起了叔父张济的遗愿,想起了麾下出生入死的将士,想起了宛城的百姓,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挣扎与煎熬。蒋欲川的三句话,像三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枷锁。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下主位,对着蒋欲川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张绣愿降,听凭曹公调遣。”
当日,张绣便下令,解去甲胄,打开城门,随蒋欲川赴邺城归降曹操。贾诩也收拾行装,随二人一同前往——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张绣身侧,未曾有过半分偏移,直到张绣决意归降,才真正踏上了入曹营的路。
消息传回邺城,曹操大喜过望,亲自带着百官出城迎接。他握着张绣的手,绝口不提淯水旧怨,只盛赞他识时务,顾大局,当即上表天子,封张绣为扬武将军,食邑两千户,比帐中绝大多数老将的食邑都要丰厚。又封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纳入自己的核心幕僚之列。
宛城不战而定,曹操的后方,再无隐患。
经此一事,整个邺城,再也无人敢小看那个单骑入宛城的少年。蒋欲川从一个初入麾下的无名小卒,一跃成为曹操身边最受看重的新锐,帐下文武,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素来刚直的程昱,特意登门拜访,对着他拱手叹道:“蒋郎少年英才,有勇有谋,更有仁心,老夫之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一向低调的荀彧,也在丞相府议事时,数次主动与他探讨屯田与吏治的细节,言语间满是认可;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许褚,也会拍着他的肩膀,喊一声“蒋郎”,隔三差五便拉着他去校场切磋刀术,嘴上喊着“试试手”,实则是把自己多年沙场的御敌经验,借着切磋尽数教给了他;驻守东线的张辽回邺城复命时,也特意登门,送了他一匹北地良驹,赞他“有勇有谋,是能定北方的后生”。
可蒋欲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依旧住在军营的偏帐里,每日里除了处理军务,便是擦拭那柄未开刃的环残刀。他站在邺城的城头,望着南方的天空,春风吹起他的衣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身,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情绪。他安定了曹操的后方,可这天下的烽烟,只会越烧越旺。风里仿佛带着什么熟悉的气息,抓不住,也想不起,只留下心口一丝莫名的空茫。正出神时,身后传来许褚的大嗓门:“蒋郎!丞相召你去府中,商议三州屯田的细则!走,咱哥俩一同过去!”蒋欲川回过神,收了刀,笑着颔,与许褚并肩朝着丞相府走去。
与此同时,长江之上,一叶扁舟正顺着江水,一路向南,朝着交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扁舟的船头,吕莫言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悬着那柄落英枪,枪身横在膝头,红缨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怀里贴身揣着一枚绣着“宁”字的平安符,布帛边角的梨纹被指尖摩挲得毛,却依旧贴身收着。他望着江面滔滔不绝的江水,望着两岸连绵的青山,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出行的意气,只有化不开的空茫。
合肥一役,孙权不听他的劝谏,执意北伐,最终无功而返,空耗了无数粮草兵甲。回到柴桑之后,孙权虽未怪罪他,甚至还当众赞他有先见之明,可吕莫言清楚,那道君臣之间的裂痕,已经悄然生了出来。孙权年轻气盛,最是看重颜面,他当众劝谏,扫了孙权的兴,哪怕后来应验了,也终究是落了主君的面子。
于是,这趟出使交州的差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交州地处岭南,远离江东核心,七郡之地,皆由士燮家族盘踞数十年,根深蒂固。赤壁大胜之后,孙权虽威震江东,可北线被曹操牵制,西线周瑜围江陵久攻不下,想要拓展势力,便只能向南,拉拢士燮,结盟交州。一来可以从南线牵制曹操,二来可以获得交州的战马、粮草与奇珍,三来可以避免士燮倒向曹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这趟差事,看似风光,是代表江东出使藩属,实则凶险万分,更是远离了江东的权力核心。稍有不慎,便会客死岭南,就算圆满完成了使命,回到柴桑,也未必能再入孙权的核心幕僚之列。
帐中的诸将,都看得明白这一点,没人愿意接这趟苦差事,最终,便推到了吕莫言的头上。孙权没有半分犹豫,便准了,令他持节出使交州,敲定两家结盟之事。
吕莫言没有推辞,接了命令,第二日便带着两个随从,登舟南下。
他不是不知道这趟差事的凶险,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被边缘化的处境,只是他懒得争,也懒得辩。自赤壁之后,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茫,便越来越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两个重要的人。梦里时常会出现漫天的梨花,出现一柄快得看不见影子的剑,出现一把带着沉劲的刀,还有三个少年,在梨树下把酒言欢。
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便碎成了虚影,他抓不住,也想不起。只留下心口的空落,像这滔滔不绝的江水,填不满,也挥不去。
船行至豫章郡,临时靠岸补给粮草时,他在码头听往来的商旅闲谈,说起曹操北归后,免了流民三年赋税,分田分地,都是一个叫蒋欲川的少年参军定下的计策,更是单骑入宛城说降了张绣,兵不血刃便安定了曹操的后方。他握着落英枪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只当是对曹魏新锐的忌惮,很快便压了下去。
正逢江面骤起风浪,扁舟被浪头打得剧烈晃动,随从吓得脸色白,他却稳稳坐在船头,怀里的平安符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像一汪温水熨帖了他焦躁的心绪。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梨花白,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画面转瞬即逝。他愣了愣,指尖抚上平安符,心底的空茫,又重了几分。
“吕先生,”船舱里的随从走了出来,躬身道,“粮草已经备齐了,要不要歇息一日,等风浪小了再继续南下?”
吕莫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必了。顺流而下,早日到交州,完成主公托付的差事,也好早日回来。”
随从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扁舟继续顺着江水南下,两岸的青山越来越密,江面的雾气越来越重,离江东越来越远,离中原也越来越远。吕莫言依旧坐在船头,落英枪横在膝头,望着南方茫茫的江面,眼底的空茫,越来越深。他不知道,他念了许久的答案,他寻了许久的故人,此刻正在荆南的零陵,经历着一场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剧变。
建安十四年春,荆南大地,战火骤起。
刘备表刘琦为荆州刺史,借着赤壁大胜的余威,亲率诸葛亮、张飞、赵云,领一万五千精兵,南征荆南四郡。大军所到之处,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皆望风而降。不到一月,荆南四郡已平其三,唯有零陵太守刘度,闭城固守,拒不归降。
零陵城外,刘备大军连营十余里,旌旗林立,甲仗鲜明,将这座湘水之畔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零陵太守府内,刘度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坐在主位上,看着帐下文武,声音都带着颤抖:“刘备大军兵临城下,张飞、赵云皆是万夫不当之勇,长沙、桂阳都降了,我们该怎么办?不如也开城降了吧?”
“主公莫慌!”
话音刚落,一员魁梧的大将便跨步出列,声如洪钟,正是零陵上将邢道荣。他手持一柄开山大斧,身披重甲,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屑:“刘备那厮,不过是借了周瑜的东风,捡了赤壁的便宜,有什么好怕的?他帐下也就张飞、赵云能打,末将有万夫不当之勇,凭手中这柄大斧,定能生擒张飞赵云,把刘备那厮赶回江北去!”
刘度看着邢道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将军若能退了刘备大军,我必上表朝廷,封将军为侯,赏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