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新野蛰伏茅庐初寻
建安八年,秋霜染透荆襄阡陌,淯水畔的芦苇荡翻涌着银白浪涛,将新野小城的烟火气裹得温软而沉郁。
刘备自襄阳檀溪脱险归城,勒马伫立在邑郊田埂之上,西风卷着熟稻拂过马蹄。他缓缓抬手,抚向大腿内侧因久不驰马疆场而生的松软赘肉,指腹摩挲着粗布裤料,一声沉叹落进萧瑟秋风里,惊飞了田埂间栖止的数只雀鸟。“日月蹉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中原未定,苍生流离,是以悲耳!”
身旁亲兵随从皆垂默然,无人敢接这藏尽半生困顿、半生壮志的慨叹。吕子戎按剑静立在侧,腰间青钢剑的素鞘沾着郊野尘霜。早年赵雄所赠的青釭剑,早已在荥阳救曹之际留赠曹操,此刻他腕间流转的,唯有寒山十八段的沉凝内敛,与影匿瑬心舞的灵动飘忽。
他望着连片荒田间蜷缩的流民,望着田垄里枯槁的禾苗,望着新野城墙上单薄的旌旗,未一语劝慰,只将这声叹、刘备眼底的不甘与焦灼、荆襄四野的沉郁,尽数藏进新野的风烟里,化作蛰伏待时的底气。
自博望坡火烧夏侯惇大军后,吕子戎便暂搁了寻访公孙晓月的心思——易京覆灭后那点缥缈踪迹,在荆襄广袤山野间本就如沧海一粟,不如先安新野一隅,练士卒、抚百姓、寻贤才,待根基稍稳,再续寻人之愿。
他每日鸡鸣即起,亲操新野千余士卒操练,将寒山剑法的守御之法融入步兵阵形,以影匿身法教士卒潜行斥候之术,新野军卒虽少,却日渐精锐,进退有度;暮时则巡行乡野,为流民分拨粮草,帮乡农修缮农具,一言一行皆藏着护民之心,与刘备的仁德相得益彰,新野百姓归心日盛。
建安九年,春竹拔节,新绿漫遍南阳鹿门山的千竿翠竹。吕子戎奉刘备之命,再访荆襄隐贤,循溪行至竹林深处,见一方青石棋枰临溪而设,一袭青衫宽袖的崔州平独坐对弈,指尖拈着黑子,落子无声,意态闲远如山中云鹤。
他驻足溪畔片刻,轻步上前,执起白子落在棋枰空白死角,未通姓名,未道来意,只一黑一白,在竹风溪声里对弈半日。棋罢收子,崔州平抬眼望向吕子戎,目光扫过他腰间剑鞘,只缓缓道:“荆襄云气将起,执剑者,当守心,当护民,方不负手中锋刃。”言罢拂衣收棋,步入竹林深处,转瞬不见踪影。吕子戎立在竹影间,将这一句箴言默记于心,躬身一揖,转身离去。
建安十年,秧苗插遍南阳淯水两岸,田埂间新绿点点。吕子戎巡行乡野至淯水畔,见孟公威立于田垄之间,俯身以炭笔在麻纸上绘着田亩沟渠图,田埂边一架木质水车缓缓转动,引淯水灌入旱田,轮轴咬合精巧,水流倾泻如注,远胜乡间寻常粗陋农具。
他上前拱手问询,孟公威指尖点向水车木架,笑意温然:“此乃沔南黄氏月英姑娘所造,巧思通神,解了这一方百里田亩旱涝之忧。姑娘虽居于乡野,却有经世济民之才。”
吕子戎心头微动,数月来暗中寻访的“月姑娘”,原非易京飘零的公孙晓月,而是这荆襄隐于乡野的巧匠黄月英。一丝怅然稍纵即逝,随即化作寻访贤才的笃定。再行半日,于淯水下游溪畔遇见石广元垂钓,言谈间提及隆中卧龙岗,松涛竹影间藏着一间茅庐,住着琅琊诸葛亮,字孔明,自号卧龙,有经天纬地、匡扶天下之才,黄月英正是其未过门的未婚妻。
吕子戎默记下山川路径,将卧龙岗的方位、周遭地貌,一字一句刻在心底,归城后第一时间禀明刘备。
建安十一年,春风吹醒隆中的松涛竹浪。吕子戎将卧龙岗的详情尽数告知刘备,刘备当即备马,携关羽、张飞同往隆中,一顾茅庐。恰逢诸葛亮出游访友未归,童子不知其归期,三人只得怅然而返。
归新野途中,吕子戎悄然离队,往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方向而去——他暗中寻访荆襄猛将,闻南阳黄忠勇烈冠绝荆襄,镇守长沙;义阳魏延骁勇善战,盘踞襄阳,皆亲往拜会。未提刘备半分,只论枪法武艺,观其心性气度,默记麾下可用之才,为刘备日后经略荆襄埋下暗棋。
建安十二年,冬雪覆遍荆襄山川,隆中茅庐裹在皑皑白雪里,如遗世孤岛。刘备二顾茅庐,冒雪踏霜而行,终得见黄月英。她着粗布裙衫居于茅庐,指尖尚沾着打铁的木屑,案头摆着未完工的木牛流马雏形。听闻刘备仁德,又见新野百姓安堵乐业,黄月英慨然应允出山,随行辅佐刘备。
归至新野,黄月英观军中兵器凡铁粗钝,又听士卒谈及吕子戎白马破阵、护民退敌的事迹,再看他所用青钢剑质料寻常,难承寒山剑法与影匿身法的精妙,便取沔南精铁,引隆中山泉淬火,闭门三月,铸得一柄古剑。
剑成之日,霜光映满陋室,剑身藏于光影之间,出鞘不见锋刃,挥之则寒芒破空,风动无声。黄月英捧剑赠予吕子戎,轻声道:“此剑承日月之影,护君子之行,名唤承影。”
吕子戎执剑在手,剑体轻盈如羽,腕间翻转恰与寒山十八段、影匿瑬心舞的身法相融,剑鞘之上雕着梨花纹路,与他早年随身的梨纹木剑、袖中藏的梨纹木饰如出一辙——黄月英铸剑时偶见他摩挲旧物,便依着纹路雕琢,二人未言明缘由,只心照不宣。
承影剑入鞘,藏于衣下,如他蛰伏荆襄数载的心事,藏而不露,静候天时。
第二节江左平越皖水传书
建安八年,江东的战旗从江夏江畔转向了皖南深山密林。
山越叛乱席卷江东腹地,丹阳、吴郡、会稽三郡烽火迭起,叛民据险结寨,烧城劫掠,屠戮官吏,州郡震动,百姓流离。孙权当即下令,暂停讨伐江夏黄祖的军务,拜吕莫言为平越中郎将,偕同贺齐、程普、黄盖三员老将,引三万精兵入山平叛。
兵前夜,皖江江畔晚风微凉,江浪拍打着岸堤,声声如诉。吕莫言缓步走在江堤之上,腰间梨木长枪的枪穗随风轻摆,落英廿二式的枪法心法在心底流转不息。护江东安危、承伯符遗愿,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大乔素衣挽鬓,立于孙策孤冢之前,望着东流江水,见吕莫言前来,轻步上前,声音温婉如皖水:“将军此去深山,山高路险,瘴气丛生,千万珍重。江东新定,不可无将军坐镇。”
吕莫言驻足,对着孙策孤冢躬身一揖,直起身时目光沉静,分寸丝毫不乱:“夫人放心,莫言定平定山越,安抚流民,固我江东基业,不负伯符将军临终所托,不负主公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