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豫章,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萧瑟笼罩。落木萧萧如蝶,随风盘旋着铺满太守府的青石径,踩上去沙沙轻响,似在低诉离殇。枯黄的叶片挂在梅林老枝上,蜷曲着瑟缩,稍经风拂便簌簌坠落,碎成满地苍凉。鲁肃病逝的消息,是建业驿馆的八百里急报顺着赣江送来的,麻纸信笺还沾着沿江的雾湿,朱印凝着寒气,像一块淬冰的巨石,砸在豫章太守府的上空,让整座府邸的梅香,都染上了悲戚的冷意。
吕莫言身着素色常服,立在梅林下,手中捏着一截枯梅枝,焦脆的花瓣在指尖轻轻一捻便成粉末。他神色沉郁,眉峰拧成深川,眼底翻涌着痛惜与深重的忧虑——鲁肃是江东朝堂唯一能硬撼孙权荆州执念、力撑联蜀抗曹的柱石,赤壁战后力排众议保联盟,湘水划界亲赴荆州斡旋,如今这根擎天玉柱倒了,本就脆弱的吴蜀盟约,怕是要彻底沦为一纸空文。于他而言,鲁肃更是朝堂上的同道之人,两人虽无深密私交,却在“联蜀守江”的谋断上始终同心,如今斯人已逝,他在江东朝堂的联蜀呼声,更成孤鸣。
“子敬先生走得安详,建业细作传回消息,他临终前还攥着吴侯御赐的玉圭,念着‘江表安稳,联盟不散’。”大乔(念秋)捧着一束沾着晨露的白菊缓步走来,素白花瓣的清寒与深秋萧瑟相融,更添悲意。她身着素色襦裙,未施粉黛,仅簪一支素银簪,指尖轻轻替吕莫言拂去衣襟上的梅屑,声音肃穆却藏着安抚,“我已备下祭礼,令心腹快马送往建业先生灵前,同时令府中下人将府内挂半旗三日,以寄哀思。先生一生为吴鞠躬尽瘁,只是这护联盟、安百姓的心愿,怕是难遂了。”她话锋微顿,顺势递上一册整理好的府中杂记,“祭礼之外,我已令府中厨下备了些温热的吃食,你连日忧心朝堂,怕是未曾好好用膳,先垫垫腹吧。”
小乔(槿汐)端着一杯温醇的姜枣茶走来,双手奉上时,指尖刻意覆在吕莫言微凉的手背上暖了片刻,轻声软语安慰“你已三番五次上书劝谏吴侯,又致信子敬先生互通联蜀心意,该做的都做了,莫要太过自责。先生在天有灵,定会懂你的苦心。”她望着吕莫言眼底的红丝,心中疼惜,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那处是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也是乱世里她与阿姊最坚实的依靠。
吕莫言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汤暖了喉间,却化不开心底的寒凉。他饮罢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的缠枝纹,想起前些时日致信鲁肃时,先生回信中那句“吾虽病,仍当以残躯护联盟,卿守豫章,固江东西线,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撑”,如今再念,只觉字字锥心。“江东的天,要变了。”他低声叹,声音里满是无力回天的沉郁,“子敬一去,朝堂再无一人能拦着吴侯对荆州的执念,吕蒙等主战派,怕是要动手了。”
鲁肃的灵堂设在建业驿馆,白幡高挑,哀乐低回,江东文武皆素衣吊唁,哭声震地,唯有吕蒙称病未至,只遣人送了一幅敷衍的挽联。无人知晓,灵堂的悲戚尚未散尽,吕蒙便乔装成士卒潜入内宫,与孙权密谈至深夜。烛火摇曳中,吕蒙铺开荆州地形图,指尖划过江陵、公安二城,呈上“白衣渡江”的全盘谋划“关羽北伐襄樊,主力尽出,江陵、公安仅留老弱,此乃天赐良机。某愿诈病卸任,令陆逊代之,陆逊年少无名,关羽必轻之,定会再调后方兵力。届时某率精锐扮作商贾,乘雾渡江,直取二城,荆州可定!”孙权望着地图上的荆州疆域,眼中贪婪与决绝交织,沉吟片刻便颔默许,严令此事绝对隐秘,违令者斩。
次日,建业便传出吕蒙病重的消息,紧接着,吴侯下旨擢升陆逊为偏将军,接替吕蒙驻守陆口,统筹荆州前线防务。而吕蒙则按谋划“卧病在床”,医者早已被其买通,鸡血调药充作血痰,病房熏染致虚乏的草药,那病入膏肓的模样,竟瞒过了满朝文武。
消息传至豫章时,吕莫言正与陈武核对三郡联防的隘口布防图,案上朱笔圈注着柴桑、彭泽的烽火台与兵力配置。听闻细作密报,吕莫言猛地拍案,眼中满是警惕“蹊跷!吕蒙驻守陆口前还在校场操练兵马,挽弓搭箭虎虎生风,征战数十年从无大病,怎会偏偏在荆州可图之时病入膏肓?定是装病!”他指尖重重点在陆口的位置,“其目的必是麻痹关羽,让陆逊以年少谦卑惑之,好趁机动手!”
“我亦是这般判断。”大乔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布防图上,神色凝重,“吕蒙觊觎荆州多年,建安十九年便曾劝吴侯取荆州,如今箭在弦上,岂会甘心作罢?陆逊新至,必对关羽极尽恭顺,关羽本就傲物,定会愈轻视江东,荆州后方必更空虚。”她顿了顿,又道,“诸葛瑾大人那边有消息来,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以‘联盟破则江东腹背受敌’死谏,却被吴侯斥责迂腐,还被禁足府中三日,联蜀派再无人敢多言。”
果不其然,陆逊到任陆口第一日,便遣人给关羽送去一封书信。信中言辞极尽谦卑,自称“一介书生,年少无知,不通兵事”,侥幸得吴侯提拔,唯愿与君侯交好共抗曹魏,又将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功绩赞为“威震华夏,古今罕有”,字里行间的恭顺,几乎将姿态低到尘埃里。
关羽本就自视甚高,见陆逊如此怯懦恭顺,心中愈轻视,竟真将其视作无足轻重的书生。加之襄樊战事胶着,曹仁死守待援,曹操又派徐晃率大军驰援,关羽急需兵力破城,便不顾糜芳、傅士仁的劝阻,将江陵、公安的精锐尽数调往前线。这二人本就因关羽素来轻视士族心怀不满,此前又因粮草供应稍迟被关羽怒斥“凯旋之日必治汝等之罪”,心中怨恨更甚,见关羽一意孤行,也只得勉强从命,荆州后方,仅剩老弱残兵驻守,长江沿岸的哨所,更是只留几个老兵值守,连巡逻船只都减了七成,形同虚设。
“糊涂!何其糊涂!”吕莫言得知荆州调兵的消息,攥紧了瑾言肃宇枪,枪杆被握得微微颤,“江陵乃荆州腹心,藏着无数粮草军械,公安是江防要冲,如此轻率,吕蒙一动手,二城必失!”他即刻命人草拟奏折,字字泣血劝谏孙权,言“荆州一失,关羽必回师复仇,曹操乘虚南下,江东腹背受敌,危在旦夕”,令快马星夜送往建业。
可这最后一封劝谏,等来的却是孙权最决绝的回应。亲兵送回的麻纸上,只有吴侯亲书的寥寥数语,墨迹凌厉如刀,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豫章乃江东西线屏障,卿当严守柴桑、彭泽隘口,防备淮南蒋欲川异动。荆州事已定,勿再议,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吕莫言捏着信纸,指尖几乎要将麻纸戳破,指节泛白。冷冰冰的文字,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希冀。大乔站在一旁,见他神色惨白,轻声道“吴侯心意已决,子敬先生在时尚且难撼,如今先生已逝,诸葛瑾大人又被禁足,多说无益。我们能做的,唯有守好豫章,护住府中上下,等你心绪稍定。”
恰在此时,巡查江防的亲兵匆匆来报,声音急切“太守大人!荆州急报,关将军已将江陵、公安精锐尽数调往襄樊,沿江哨所只剩老弱,连烽火台都疏于值守!”
“竖子轻敌,必入险境!”吕莫言低喝一声,怒火与焦急交织,当即翻身上马,欲亲往建业做最后一搏。可刚出府门,便被大乔与匆匆赶来的周泰拦下。周泰身披轻甲,肩头还缠着未拆的纱布——濡须护主时的伤势虽未痊愈,却已无大碍,他抱拳沉声道“太守,末将愿随你前往,只是吴侯既下严令,此去必触怒龙颜,非但救不了荆州,反而会连累豫章三郡!如今淮南蒋欲川虎视眈眈,若豫章无主,他必率军南下,三郡百姓便要遭兵祸了!”
大乔拉住马缰,目光坚定如铁“莫言,周将军所言极是。府中已为你备下了御寒的披风与干粮,三郡联防的将士也已整装待命,周泰伤势初愈便主动请缨,率鄱阳水师主力进驻鄱阳湖口,陈武将军的步骑已扼守柴桑、彭泽所有隘口。你是豫章的主心骨,不能走!”
小乔也追至府门,轻轻拉住吕莫言的衣摆,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夫君,当年皖城战乱,我们姐妹流离失所,是你与公瑾护住我们,如今豫章安稳,这份安宁来之不易。联盟将破,我们无力回天,但我们能守好这一方水土,护住身边的人。”
吕莫言勒住马缰,望着建业的方向,心中满是挣扎与不甘,可他低头望见大乔眼中的坚定、小乔眼中的期盼,又想起三郡百姓的信任,终究长叹一声,翻身下马。他知道,他们说得对,他是豫章太守,是三郡百姓的依靠,更是东线防务的核心,孙权已将他钉死在豫章,防备淮南的蒋欲川,他别无选择,唯有守土。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一个江雾弥漫的清晨。长江江面被厚雾裹覆,能见度不足丈许,江水的涛声都变得模糊,天地间一片混沌。吕蒙亲率三万精锐,身着白衣扮作江上商贾,轻舟逆流而上,锋利的兵器藏在装满布匹、粮食的货箱中,船头插着江东商贾的旗号,一路畅通无阻。
关羽江边的哨所本就兵微将寡,又被浓雾遮蔽,根本未察觉异样。吴军以“避风躲雾,暂歇休整”为由骗过关哨盘查,悄无声息抵至江陵城下。守将糜芳见吴军兵临城下,深知不敌,又念及关羽的斥责与轻视,心中怨恨交织,竟不战而降,亲自打开江陵城门。
吴军入城后,吕蒙严令士兵秋毫无犯,封存府库,善待百姓与关羽家眷,凡有劫掠者立斩不赦,迅安抚了江陵民心。数日后,吕蒙率军攻公安,守将傅士仁见江陵已失,孤立无援,也开城投降。一夜之间,荆州腹心的两座重镇相继易主,关羽经营数十年的荆州,落入东吴之手。
消息传至豫章时,吕莫言正立在城楼上,望着西方荆州的方向。江雾早已散去,秋日的阳光刺目,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腰间的梨纹玉牌忽的微微烫,那股熟悉的暖意与濡须口对阵蒋欲川时如出一辙,此刻却裹着刺骨的寒意——这枚玉牌似在为联盟的破裂哀鸣,更在提醒他,江东西线荆州战火起,东线淮南的蒋欲川,必会趁江东分身乏术,率军南下袭扰豫章。
大乔和小乔并肩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小乔轻轻握住他的衣角,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用沉默的陪伴给予他力量;大乔望着西方,又转头看向淮南的方向,声音低沉如钟“关羽得知荆州易主,必会回师复仇,襄樊前线的徐晃定会率军追击,曹操也会趁机南下。而淮南的蒋欲川,曹丕对其虽有制衡,却始终倚重其淮南防务,如今江东西线生乱,他必不会放过南下的机会,我们腹背受敌了。”
吕莫言抬手按在腰间的梨纹玉牌上,烫的触感渐渐褪去,只余下玉质的微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缓缓拔出瑾言肃宇枪,枪尖映着秋日阳光,泛着冷冽的光,目光扫过豫章的城池,扫过远方的三郡疆土,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守好豫章,严整三郡联防。西线荆州的战火,东线淮南的虎狼,我皆接下。这一方水土,这三郡百姓,还有你们,我定护得周全!”
深秋的风卷着萧瑟,吹过城楼,掀动吕莫言的衣袍,梅林的老枝在风中摇曳,却始终苍劲挺拔。荆州易主的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乱世,激起漫天烽火,吴蜀联盟的破裂,注定改写天下格局。而豫章的这一方安宁,已然被战火的阴影笼罩,吕莫言知道,一场双线受敌的恶战,已近在眼前。他握紧手中枪,眼底的沉郁化作守土的决绝,城楼下,三郡联防的士兵已列阵以待,烽火台的狼粪艾草堆得齐整,只待一声令下,便燃遍江东的西线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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