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沼泽的边缘,天色愈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在头顶,连那惨淡的灰白天光也吝于施舍。空气中弥漫着甜腥、腐败、淤泥与淡淡硫磺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脚下是深可及踝、时而没过小腿的粘稠泥泞,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湿滑的苔藓覆盖着裸露的树根和岩石,稍有不慎便会滑倒。那些泛着暗绿色油光、不时冒出气泡的死水潭,更是需要绕行,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潜伏着沼虺或其他更诡异的东西。
阿土架着凌清墨,艰难地跋涉在泥泞中。左臂的麻痹感在月影兰药力下有所缓解,但伤口依旧疼痛,失血和疲惫如同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体力与意志。凌清墨的状态更糟,她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阿土身上,气息微弱,面如金纸,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头和断臂的剧痛,若非她心志坚韧远常人,只怕早已昏厥。
两人按照手札地图的指引,朝着东北方向的“暗影丘陵”缓慢挪动。地图标注的路线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如“腐魂瘴气聚集地”和“泥傀巢穴”,但也只是相对安全。沿途,他们不止一次看到泥潭中沉浮的惨白骨骸,有些是兽类,有些则明显属于人类,骨骼上还残留着被啃噬或腐蚀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黑暗中,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跟随,幽绿或暗红的光点在远处林间、水洼边缘闪烁,那是夜行的毒虫或小型妖物,它们畏惧阿土怀中封魔炉散出的、若有若无的镇邪气息,不敢靠近,却始终如影随形,贪婪地等待着猎物倒下。
“坚持住,师姐,就快到了。”阿土喘着粗气,低声鼓励,也是给自己打气。他根据地图和周围地貌判断,他们已经穿过了最泥泞的沼泽边缘地带,脚下的泥土虽然依旧湿软,但已能看到些许灰黑色的坚硬岩石裸露,地势也在缓慢抬升。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片低矮起伏的丘陵轮廓,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匍匐的巨兽,那就是“暗影丘陵”。
凌清墨已无力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阿土身上,紧闭双眼,全力运转着《水云诀》中微弱的疗伤心法,对抗着伤势和侵入体内的淡淡阴寒湿气。
终于,在跋涉了近两个时辰,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只有云层缝隙间偶尔透出的一丝微光勉强照明时,他们抵达了丘陵边缘。这里树木更加稀疏,形态却更加扭曲怪诞,如同垂死挣扎的鬼影。空气依然潮湿,但那股沼泽特有的浓烈腥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和苔藁的阴冷气息。
按照地图所示,那位镇守者前辈的临时洞府,位于丘陵深处一个背风的岩壁之下,外围布置了简易的“匿踪阵”和“驱邪符”,若非持有地图知晓确切位置,极难现。
阿土强打精神,仔细辨认方向,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绕过几处怪石嶙峋的坡地,终于在一面陡峭的、爬满暗绿色苔藓和藤蔓的灰黑色岩壁下方,现了些许异常。
那里的岩壁看起来与周围无异,但若仔细观察,会现藤蔓的生长走向有些刻意,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岩石,其位置也暗合某种简单的阵法排布。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若非阿土修炼《地元真解》对地气灵力敏感,且怀有封魔炉与手札,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就是这里了。”阿土精神一振,扶着凌清墨走到岩壁前。他回忆着手札中关于开启洞府的方法——并非需要特殊法诀或信物,那位前辈似乎只是做了简单的隐藏,更多是依靠位置偏僻和简易阵法。
他按照手札记载,找到岩壁左下角一块看似普通、实则微微凸起的岩石,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岩壁表面,藤蔓掩映之下,一块约莫一人高的区域,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向内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陈旧的、带着尘土和淡淡药草气息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阿土心中一喜,又有些警惕。他先小心翼翼地将凌清墨扶到洞口旁靠坐,自己则握紧短刃,侧身贴近洞口,凝神感应。洞内一片死寂,没有活物气息,只有微弱的、几乎消散殆尽的阵法灵力残留,以及那股陈腐的气味。封魔炉在怀中微微热,传递出一丝安稳的意念,似乎并无危险预警。
他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扶起凌清墨,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入了洞中。
洞内并不深,前行不过数丈,便豁然开朗,是一个约莫两三丈见方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有裂隙,隐约透下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星光还是其他光源的黯淡光芒,勉强能视物。洞内干燥,远比外面阴冷潮湿的环境舒适。地面平整,角落铺着厚厚的、早已干枯腐败的不知名草叶,似乎是充当床铺。另一边,有一个简陋的石台,上面散落着几个蒙尘的玉瓶、一个破损的蒲团,石壁上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线条,似乎是某种灵力运转图或笔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直径约五尺的、线条简洁的圆形阵法。阵法由内外三重符文构成,线条已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偏向隐匿和净化的灵力韵味。这应该就是手札中提到的简易防护阵法,兼具隐匿气息、驱散阴邪、聚拢微弱灵气的作用,只是年代久远,灵力已接近枯竭。
“先别动阵法。”凌清墨虚弱地提醒,“此地阵法虽残,但仍是前辈心血,或许还有残余功效,莫要破坏。”
阿土点头,将凌清墨小心地扶到那枯草铺就的“床铺”旁,让她缓缓坐下。然后他快检查了一遍石窟,确认没有危险,也无其他出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烈的疲惫和伤痛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先取出一小块月光石(得自青岚镇,所剩无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石窟。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清水和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为凌清墨清洗肩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虽被寒玉髓粉末暂时止血,但皮肉翻卷,边缘呈现不健康的灰白色,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又重新处理了自己左臂的伤口,腐叶魇的毒素在月影兰和自身气血运转下已被压制,但伤口依旧红肿疼痛。
做完这些,阿土已累得几乎虚脱。他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取出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与凌清墨分食。食物下肚,又服下最后一枚疗伤丹药,两人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否则在这黑煞山深处,寸步难行。”凌清墨背靠石壁,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清晰许多,“此地阵法虽残,但气息相对纯净,可暂时栖身。你所得手札中,可有疗伤或快恢复之法?”
阿土闻言,连忙取出那卷暗黄色的《镇魔录》残卷手札,再次展开,就着月光石的光芒仔细阅读。之前匆忙,只看了大概和地图,如今静下心来,才现这手札内容极为庞杂。
前面部分主要记载了上古封印的来历、布置、以及历代镇守者的职责与见闻,其中不乏对“邪眼”(即暗金眼球)特性的描述,对地脉异动、煞气爆的记录,以及对黑煞山深处一些危险区域和奇异生物的记载,包括他们遭遇的腐叶魇、沼虺,以及地图上标注的“枯骨林”、“毒瘴谷”等,都有简略提及,让阿土对这片区域的凶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中间部分,则是关于“封魔炉”的祭炼、使用、以及配合“封魔诀”催动的方法详解。“封魔诀”并非完整的修炼功法,更像是一套专门用于驱动封魔炉、引动地脉正气、镇压净化邪魔之力的特殊法诀和印诀。手札中记载的“封魔诀”并不完整,只有前三层,后面似乎有缺失。但即便如此,这前三层法诀也极为玄奥精深,对修炼者的灵力、心性乃至神魂都有特殊要求,尤其强调“心正意坚,以镇魔卫道为念”,否则极易被魔念反噬。
最后部分,则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心得,以及那位镇守者前辈自己摸索出的一些小技巧、丹药配方(大多材料难寻)、以及针对黑煞山特殊环境的生存和战斗经验。其中,果然提到了数种利用本地特产药草、结合自身灵力调养伤势、驱除阴煞邪毒的方法,甚至还有一种名为“地脉养元术”的粗浅法门,可借助地脉中相对平和的元气,加伤势恢复和灵力积累,虽然效率不高,但在这种环境下,已是难得的妙法。
“有!”阿土眼中露出喜色,将手札中关于疗伤和“地脉养元术”的部分指给凌清墨看。
凌清墨仔细阅读,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希望:“地脉养元术……虽粗浅,但正合此地情形。黑煞山地脉虽被污染,但并非所有地气皆狂暴,深处亦有相对平和的元气节点,这位前辈能找到此地开辟洞府,想必也是看中此处地气相对纯净。配合手札中记载的、以‘阴凝草’和‘腐骨花’(都是黑煞山常见毒草,但经特殊处理可入药)为主材的‘清煞散’方剂,虽不能立时痊愈,但稳住伤势、逐步恢复,应无问题。”
“只是……”她看了看阿土,“‘清煞散’需采集那两种药草,并需以自身灵力小心炼制。你我如今状态,外出采药风险极大。而这‘地脉养元术’……”她目光落在石窟中央那个近乎失效的简易阵法上,“或许可借这残阵一用。此阵有聚灵、净化之效,虽灵力几近枯竭,但根基尚在,若能以灵石或自身灵力稍加激,配合地脉养元术,或可加吸纳此地相对纯净的地脉元气。”
阿土闻言,立刻起身,走到那阵法旁仔细感应。果然,阵法线条虽模糊,但依稀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灵力流转,与脚下地脉隐隐相连。他尝试着,从几乎干涸的丹田中,挤出一丝微弱的灵力,按照手札中记载的、与“封魔诀”一脉相承的某种基础印诀,缓缓注入阵法核心的一个节点。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如同被注入清水的枯井,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地面上暗淡的符文,如同被火星点燃的灰烬,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虽然光芒转瞬即逝,阵法也并未真正“启动”,但阿土能感觉到,石窟内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丝,那股淡淡的陈腐气息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醇厚的、属于大地深处的元气,虽然稀薄,却源源不绝地从地底渗出,在石窟内缓缓流淌。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两人来说,不啻于久旱甘霖!
“师姐,你先在此调息,我试着运转这‘地脉养元术’,看能否引动更多元气。”阿土道。
凌清墨点头,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稳定伤势。她服下最后一小片月影兰花瓣,盘膝坐于那枯草铺上,闭目凝神,开始以《水云诀》的疗伤心法,缓缓引导体内微弱的灵力,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阿土则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再次拿起手札,将“封魔诀”前三层的心法口诀,以及“地脉养元术”的运转路线,牢牢铭记在心。封魔诀玄奥异常,他一时难以理解,但“地脉养元术”相对简单,讲究的是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脚下地脉,引其中相对平和的元气入体,滋养肉身魂魄,虽无功伐之能,却是固本培元、疗伤续气的上佳法门,尤其适合在地脉之气浓郁之地修行。
他闭目凝神,按照法诀所述,缓缓运转《地元真解》的微弱灵力,同时感应脚下大地。或许是此地确实是一处小型地脉节点,或许是他身负《地元真解》对地气敏感,又或许是那残阵被激活了一丝,很快,他便感到一丝丝沉静、温和、醇厚如大地母气般的元气,从身下岩层中渗出,被他以“地脉养元术”的法门,缓缓引入体内。
元气入体,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涓涓细流,虽然细微,却润物无声。疲惫欲死的身体仿佛得到了滋养,火烧火燎的经脉传来丝丝清凉,就连左臂伤口那顽固的麻痹和灼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更重要的是,这地脉元气中正平和,与《地元真解》修炼出的土行灵力性质极为契合,引入体内后几乎无需太多炼化,便能缓缓转化为自身灵力,补充着近乎枯竭的丹田。
阿土精神一振,抛开杂念,全力运转“地脉养元术”,引导着那丝丝缕缕的地脉元气,游走于四肢百骸,重点滋养受伤最重的左臂和胸口内腑。同时,他也分出一丝心神,体悟着“封魔诀”前三层的口诀。这法诀虽旨在驱魔镇邪,但其灵力运转之精妙,对心性意志的锤炼,以及对天地正气(尤其是地脉正气)的引动法门,都让他大开眼界,与《地元真解》互相印证,竟隐隐有所触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月光石的光芒柔和地照亮石窟,凌清墨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阿土沉浸在地脉元气的滋养与法诀的体悟中,身上的伤势以缓慢但坚定的度恢复着,干涸的丹田也重新积聚起一丝丝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数个时辰。阿土忽然心有所感,从入定中醒来。并非外界干扰,而是他怀中,那枚与封魔炉、墨砚产生过共鸣的古老令牌,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与此同时,他隐隐感觉到,脚下地脉中那沉静平和的元气,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波动?那波动极其隐晦,若非他正在运转“地脉养元术”,心神与地脉相连,几乎难以察觉。
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洞府之外,东北方更深处,那片被手札标注为“枯骨林”的区域?
阿土睁开眼,眉头微蹙。是错觉?还是那“枯骨林”中,当真有什么东西,在引动地脉?与那所谓的“游荡的古老恶念”有关?
他看向凌清墨,她依旧在入定疗伤,气息平稳了许多,但距离恢复行动能力,还差得远。他又看向怀中那卷手札,和那枚青铜钥匙。
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他们暂时有了一个喘息之地,有了一线恢复的希望,更有了关于此地秘密、关于如何加固那恐怖封印的线索。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阿土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缓缓滋生的力量,再次闭上了眼睛,更加专注地引导着地脉元气。黑暗中,墨砚在他怀中,似乎也随着他灵力与地脉的共鸣,而散出微不可察的、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