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向上的甬道,狭窄而曲折,仅容一人通行。岩壁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空气不再如地下溶洞般阴寒刺骨,反而带着一丝久违的、干燥的暖意,虽然依旧稀薄,却已足够让几乎冻僵的阿土和凌清墨感到一丝慰藉。前方,那不知来源的朦胧辉光,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滑的甬道中艰难攀爬。伤势与疲惫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灵力近乎枯竭,只能依靠肉身力量和顽强的意志。阿土在前,一手紧握墨砚,暗红色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另一手抠着岩壁凸起,借力向上。凌清墨紧随其后,指尖的蓝芒已黯淡到几乎熄灭,只能依靠阿土的光亮,她的水行灵力在抵抗地下河阴寒时消耗甚巨,此刻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唯有眼神依旧清澈坚定,紧盯着前方的微光。
不知爬了多久,地势逐渐变得陡峭,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岩壁上的苔藓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灰白色的、如同石膏般的沉积物。空气中那股矿物气息愈浓郁,其中夹杂的暖意也越来越明显,似乎有微弱的气流从上方灌入。
终于,在绕过一处突出的岩石后,前方的辉光骤然变得明亮、清晰!不再是朦胧一片,而是丝丝缕缕,如同透过缝隙的阳光,带着鲜活的气息,驱散了甬道中大部分的黑暗和阴冷。
是出口!
阿土精神一振,体内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加快度向上攀去。凌清墨也咬紧牙关,紧紧跟随。
又上行十余丈,甬道到了尽头。前方被一片茂密的、盘根错节的暗褐色藤蔓和乱石堵塞,但缝隙间,明亮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阿土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堵塞洞口的藤蔓拨开,清理掉一些松动的石块。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显露出来。他先探头向外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预想中的山林树木,也没有想象中的山谷绝壁。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幽深的山体裂缝的底部,或者说,是一个被垂直峭壁环抱的、极为狭窄的漏斗形天坑底部。四周是高达数十丈、近乎垂直的、布满了风蚀痕迹的灰黑色岩壁,岩壁陡峭,寸草不生,唯有顶部投下天光。而他们所在的洞口,就在这岩壁靠近底部的位置。
天坑底部面积不大,不过数十丈方圆,地面相对平坦,铺满了灰白色的碎石和沙土。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天坑底部中央,生长着一小片奇异的植物。
那是一种约莫半人高的草本植物,茎秆纤细笔直,呈淡淡的银灰色,表面光滑,仿佛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叶子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颜色是奇异的月白色,在从天坑顶部斜射而入的天光下,反射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晕,如同月光凝结而成。而在这片月白色叶片的簇拥中,盛开着三五朵拳头大小的花朵。花朵形似铃兰,但花瓣更加纤薄透明,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淡蓝色,花蕊则是点点金黄,散着极其微弱、却沁人心脾的幽香,光是闻到一丝,便让人精神一振,连神魂的隐痛都似乎缓解了些许。
“这是……”凌清墨也挤到洞口,看到那片植物,美眸中顿时爆出惊人的光彩,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影兰!而且是至少百年份的月影兰!”
“月影兰?”阿土从未听过此物。
“一种只生长在极端阴寒、却又有一缕至阳天光照射之地的奇异灵草!”凌清墨语气急促,带着激动,“其性阴中蕴阳,是炼制高阶‘蕴神丹’、‘冰心玉魄丸’的主药,对修复神魂创伤、稳固道心、抵御心魔有奇效!尤其对水行、冰行修士,更是无上妙品!外界一株十年份的月影兰都价值连城,有价无市,此地竟有数株百年以上……”她说着,目光忽然被月影兰丛中一点异样吸引。
只见在那几株月影兰的根部附近,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不起眼的碎石。但仔细看去,那些碎石中,竟混杂着几片黯淡的、仿佛玉质的碎片,以及半截锈蚀严重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物件。
阿土也看到了那些碎片,心中一动。两人钻出洞口,来到天坑底部。脚踏实地,感受着久违的、虽然稀薄却真实的天光,呼吸着带着凉意却不再阴寒的空气,都有种逃出生天之感。但他们没有放松警惕,先仔细探查了天坑四周。岩壁陡峭光滑,难以攀爬,唯有他们出来的这个洞口,以及对面岩壁上,似乎还有一个类似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天坑内除了那片月影兰和碎石,空无一物,安静得只有风吹过岩壁的呜咽声。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两人才走到那片月影兰前。近距离观察,更能感受到这种灵草的不凡。月白色的叶片上仿佛有月光流淌,淡蓝色的花朵晶莹剔透,幽香清冷,吸入口鼻,顿时觉得灵台一阵清明,连体内滞涩的灵力运转都加快了一丝。
“果真是月影兰,而且看其形态光泽,年份只怕接近两百年!”凌清墨蹲下身,仔细查看,眼中异彩连连,“此地阴寒,乃地下暗河与寒玉髓矿脉气息上涌所致,而天坑顶部的裂缝,恰好能引入一缕天光,形成阴中蕴阳的独特环境,方能孕育此等灵物。阿土,你我神魂皆受创不轻,尤其是我本源受损,此物正是对症良药!只需一片花瓣,辅以寒玉髓,便能炼制简易的‘冰魄安神散’,虽不及成丹,但足以稳住伤势,加恢复!”
阿土闻言也是大喜。他神魂受墨砚反噬和怨念冲击,虽服了“宁神静魄丹”,但并未根除,时有隐痛。这月影兰竟有如此神效,真是雪中送炭。
“事不宜迟,师姐,我们尽快采摘,离开此地。这天坑虽看似安全,但总觉不妥。”阿土环顾四周,天坑底部被高耸岩壁环绕,如同深井,虽有天光,却给人一种被困瓮中的压抑感。而且,地底那沉闷的脉动,在此地虽然微弱了许多,仿佛隔着厚厚的岩层,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隐隐传来。
凌清墨点头,她也感觉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她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采摘了三朵月影兰,又摘下几片品相最好的叶片,收入盒中。她没有竭泽而渔,留下了两株较小的植株和大部分叶片,以维持其生长。
就在她采摘月影兰时,阿土的注意力却被那些散落在根部的玉质碎片和锈蚀金属吸引。他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片玉质碎片。碎片冰凉,边缘不规则,上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而当他手指触碰到碎片时,怀中的墨砚,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这次悸动很轻微,与之前面对怨念岩壁、乌黑短剑、神秘玉片时都不同,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共鸣?
他又看向那半截锈蚀金属,形制古怪,非刀非剑,更像某种仪仗或法器的一部分,锈蚀得太严重,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些东西……”凌清墨也注意到了,她蹙眉打量,“看磨损程度,年代也极为久远了。玉质与那古人遗骸旁的玉片似乎不同,更显浑浊。金属……完全锈蚀,难以分辨。难道此地,也曾有人来过?甚至……生过争斗?”
阿土心中疑云更甚。黑煞山深处,人迹罕至,凶险莫测,却接连现古人遗迹、灵草、以及这些不明碎片。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他将那几片玉质碎片和锈蚀金属也小心收起,或许日后能看出些端倪。就在他起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天坑对面岩壁上那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口幽深,看不清内里,但就在那一瞥之间,他似乎看到洞口边缘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天光。
“师姐,你看那边。”阿土指向对面洞口。
凌清墨顺着他所指望去,凝神细看。片刻后,她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蓝芒,屈指一弹,蓝芒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对面洞口,悬停在空中,照亮了那片区域。
只见在对面洞口边缘的岩壁上,赫然刻着一个符号!那符号线条粗犷,扭曲盘旋,虽然经过岁月风化,边缘有些模糊,但其形态——赫然与他们在山顶、地窟岩画、怨念岩壁,以及古人玉片上看到的扭曲符号,一脉相承!只是这个符号似乎更加简洁,更像是一个……指示方向的标记?符号的“尖端”,隐隐指向洞口深处。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又是这种符号!而且出现在这里,一个生长着珍稀灵草、看似与世隔绝的天坑之中!这绝非偶然!
“地图终点,是‘山之眼’。”凌清墨声音低沉,“我们一路行来,历经凶险,所见所闻,无不与这神秘符号相关。这符号出现在此,指向对面洞口……莫非,‘山之眼’,就在那洞口之后?”
阿土紧握着墨砚,砚身冰凉,但此刻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与对面洞口符号隐约的呼应。他点了点头:“十有八九。师姐,我们……”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整个天坑,不,是整个黑煞山,似乎都在这声嗡鸣中微微一震!岩壁上簌簌落下灰尘,地面细小的碎石跳动。
紧接着,那原本规律、沉闷、仿佛隔着岩层传来的地底脉动,骤然变得清晰、有力、急促起来!咚!咚!咚!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被惊醒,开始不耐烦地捶打着大地,每一次脉动,都让天坑地面轻微震颤,岩壁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与此同时,对面洞口那神秘的扭曲符号,骤然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阿土和凌清墨都看得清清楚楚!光芒亮起的瞬间,一股冰冷、邪异、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涟漪,从洞口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天坑!
“呜——”
天坑顶部灌入的天光,似乎都在这股邪异意念下黯淡了一瞬!风中传来诡异的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生长在中央的月影兰,无风自动,月白色的叶片剧烈颤抖,淡蓝色的花朵光芒急闪,幽香中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惊惧之意。
“不好!封印在剧烈松动!那东西……要出来了!”凌清墨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阿土也是心头狂震,怀中那几片玉质薄片,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而墨砚更是震动不休,暗红色的光晕不受控制地亮起,砚台上那些扭曲的纹路疯狂游走,传递出一股混合了焦急、愤怒、以及一丝……决绝的意念!
对面洞口的符号光芒虽已熄灭,但那洞口的黑暗,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出令人心悸的气息。地底的脉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难以名状的恐怖存在,破封而出!
“来不及恢复了!”阿土猛地看向凌清墨,眼中闪过决然,“师姐,月影兰!”
凌清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刻伤势未愈,灵力枯竭,面对即将破封的未知存在,去“山之眼”无异于送死。但就此退走?地底那东西一旦出世,生灵涂炭,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墨砚异动,玉片滚烫,一切线索都指向那里!
她一咬牙,毫不犹豫地打开玉盒,取出两片月影兰的花瓣,自己吞服一片,将另一片递给阿土:“直接吞服,药力狂暴,但顾不得了!以寒玉髓为引,强行炼化,稳住伤势,恢复灵力!然后……进洞!”
阿土接过那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花瓣,入手冰凉,幽香扑鼻。他没有犹豫,直接将花瓣塞入口中。花瓣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洪流,猛地冲入四肢百骸!极致的寒意仿佛要冻结他的经脉,紧随其后的灼热又仿佛要将他点燃!冰火两重天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让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他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地元真解》,同时取出之前收集的寒玉髓结晶,握在手中,引导其中精纯的冰寒灵气,中和月影兰狂暴的药力。凌清墨也如法炮制,吞下花瓣,手握寒玉髓,运转《水云诀》。
天坑之中,地动山摇,邪意弥漫。而两人就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争分夺秒,强行炼化灵药,做最后的准备。对面洞口,黑暗涌动,如同深渊之眼,静静凝视。地底深处,那沉闷的脉动,已如战鼓擂响,声声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