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岩下的石隙勉强可容两人藏身,嶙峋的岩石投下阴影,将他们的身形遮蔽。浓雾在石隙外缓缓流淌,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幕布,将远处的山脊、近处的乱石,以及那场惨烈搏杀留下的痕迹,一并吞没。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毒雾和血腥气,也被这无所不在的湿冷雾气逐渐稀释、掩盖,只留下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荒芜与死寂。
阿土盘膝而坐,《地元真解》在体内缓缓运转,一丝丝精纯却稀薄的地脉之气,透过身下冰凉的岩石,被艰难地吸纳、炼化,汇入近乎枯竭的丹田。肩头焦黑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紫火阴毒虽被淡金印记和凌清墨的水灵之气合力驱散,但灼伤和毒素对经脉造成的损害,仍需时间调养。每一次灵力流转过肩部经脉,都带来针刺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忍耐,心神沉静,引导着药力和地气,一点一点修复着损伤。
淡金色的印记在心口微微热,散着温润而坚韧的力量,不仅加着伤势的恢复,更在潜移默化地滋养、巩固着他的神魂。与蝎群领的生死搏杀,耗尽灵力、催潜能的极限战斗,以及对那丝古战场战意的初步吸收,似乎让这神秘印记与他融合得更深了一丝,对力量的掌控也愈圆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虽未增长,但更加凝练,神识感知也敏锐了些许。
身旁,凌清墨也已入定。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蓝色水汽,如同朦胧的纱帐,将外界令人不安的气息隔绝开来。《水云诀》不愧为云水宗真传功法,在这水汽弥漫的黑煞山深处,虽受地脉阴煞干扰,吸纳灵气的效率大打折扣,但依旧稳步恢复着她的灵力。她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气息悠长平稳,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疲惫与凝重。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石隙外,浓雾似乎永恒不变地流淌着,只有远处地底深处,那沉闷的、规律的震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每隔一段时间便隐隐传来,提醒着两人此地绝非善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土体内灵力恢复了约莫两成,伤势也稳定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内敛,比之前更加沉静锐利。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心神沉入怀中,仔细感应着那几块被凌清墨收入储物袋的暗红矿石碎片。
碎片躺在储物袋角落,入手时那暴躁灼热、又夹杂阴冷的气息似乎收敛了许多,但通过“地枢令”与地脉的微弱联系,阿土能清晰感知到,碎片内部,确实封存着一丝极其精纯、却又带着诡异“惰性”的地火本源之气。这气息与寻常地火之力的暴烈狂躁不同,更加凝练、古老,仿佛被某种力量长久禁锢、沉淀,失去了活性,但本质层次极高。
更让阿土在意的是,当他意念集中在这些碎片上时,怀中的残破墨砚,再次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吸引。仿佛久旱逢甘霖,又像是失散部件彼此呼唤。这种感觉,比之前感应到岩壁上扭曲符号时,更加清晰、更加直接。
“这矿石,果然与墨砚有关……”阿土心中沉吟。墨砚来历神秘,父母遗物,地枢子前辈托付,又对黑煞山的古老符号、地脉异动有所感应,如今又对这疑似蕴含特殊地火本源的矿石产生共鸣……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谜团。
他心念微动,从凌清墨的储物袋中,小心地取出一块较小的暗红矿石碎片,托在掌心。碎片约莫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光滑,泛着暗沉如血的光泽,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与散出的灼热气息形成诡异反差。
仔细看去,碎片内部仿佛有暗红色的、极其细微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岩浆,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血液。阿土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灵力刚触及碎片表面,便感到一股灼热中带着阴寒的抗拒之力,将他的灵力弹开。碎片内部那丝地火本源之气,依旧沉寂,难以引动。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墨砚震动加剧,砚身那微弱的暗红光晕再次亮起,不再滚烫,却传递出一股清晰的、催促的意念。阿土略一犹豫,将矿石碎片靠近墨砚。
奇异的事情生了。
当碎片距离墨砚不足三寸时,墨砚砚身那暗红光晕如同被吸引,丝丝缕缕地蔓延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缠绕”上矿石碎片。碎片内部那原本沉寂的暗红脉络,骤然亮了一下,随即,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暗红色气息,被墨砚的光晕“牵引”而出,缓缓没入砚身之中。
随着这丝气息被吸收,墨砚那暗红的光晕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若非阿土心神与之紧密相连,几乎难以察觉。而那块矿石碎片,则在气息被抽离后,光泽迅黯淡下去,内部流动的脉络也静止、消散,最终变成了一块灰扑扑、毫无灵气的普通石头,“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更小的碎渣。
阿土心中震动。这墨砚,竟能吸收这矿石中蕴含的奇异地火本源之气?而且,似乎对它有所“补益”?虽然这补益微乎其微,但这现本身,就足以令人震惊。这矿石,这地火本源,这黑煞山,与这方残破墨砚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嗯?”身旁传来一声轻吟,凌清墨也从入定中醒来。她看到阿土手中的碎石粉末,以及他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阿土,这矿石碎片……可有现?”
阿土将方才所见和自己的感应,包括墨砚吸收矿石气息之事,低声告知了凌清墨,只是略去了淡金印记的细节。
凌清墨听完,秀眉微蹙,接过阿土手中另一块稍大的矿石碎片,仔细感应。“这气息……确与寻常地火之物不同,更加凝练古老,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仿佛不仅仅是地火精气,还混杂了别的什么……”她沉吟道,“至于你那墨砚能吸收此物气息……此事太过蹊跷。墨砚是你父母遗物,地枢子前辈所赠,如今又与这黑煞山隐秘之物产生联系……阿土,你父母,或者地枢子前辈,可曾提及此砚来历?与这黑煞山,或上古之事,可有渊源?”
阿土摇头,神色黯然:“父母早逝,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关于此砚。地枢子前辈亦只说此砚乃故人所托,关系重大,让我好生保管,日后自有机缘明了。具体来历,他也未曾明言。”
凌清墨默然,她知道阿土身世凄苦,不再多问。只是看着手中暗红的矿石碎片,又望向石隙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以及雾气深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地底脉动,美眸中忧色更深。“此物出现在地火毒蝎盘踞之地,恐非偶然。蝎群以地火阴煞为食,或许正是被这矿石气息吸引,方才盘踞于此。而此地脉动诡异,地图所指终点又疑为‘山之眼’,还有那古老意念的低于……阿土,我怀疑,这黑煞山深处,恐怕封存着某种与地火本源、甚至与上古祭祀有关的……巨大秘密,或者……可怕存在。而这矿石,你那墨砚,甚至我们遇到的地火毒蝎、古战场煞气、‘血浮屠’残影,都只是这巨大秘密显露出的冰山一角。”
阿土深以为然。他小心地将剩下几块矿石碎片和墨砚一并收好,沉声道:“师姐所言,正是我所虑。前路莫测,凶险重重。但此刻我们已无退路,后有毒蝎,前有迷雾,唯有循图前进,或有一线生机,至少也要探明情况,再作打算。只是……”他顿了顿,望向凌清墨,眼中带着歉意与决然,“此行凶险,远预料,实不该将师姐卷入……”
“不必多言。”凌清墨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既已同行,自当共进退。况且,这黑煞山之秘,恐怕早已出你我个人恩怨或历练范畴。地脉异动,古煞复苏,若真如我们所猜测,恐非一山一地之祸。身为云水宗弟子,既有缘遇之,亦不能坐视。只是……”她看向阿土,目光复杂,“你身上秘密不少,那墨砚,那淡金印记,还有你之前对抗煞气、斩杀蝎时显露的力量……我无意探究,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全自身,莫要被这山中诡秘吞噬了心神。”
阿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道:“师姐放心,阿土心中有数。此番若能生还,师姐恩情,必不敢忘。”
凌清墨微微摇头,不再多说。她站起身,走到石隙边缘,凝神感知片刻。“雾气似乎淡了些,地底那脉动……似乎更清晰了,间隔也在缩短。我们不能再耽搁了,需尽快离开此地,赶往下一处标记点。你的伤势如何?可能赶路?”
阿土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肩头依旧疼痛,灵力也只恢复了两三成,但行动无碍。“无妨,可以赶路。师姐恢复得如何?”
“已恢复近半,足够应对寻常变故。”凌清墨点头,取出那幅铭刻在脑海的地图,对照四周环境。他们此刻位于地图上第二个点状标记附近,此地乱石嶙峋,雾气弥漫,难以辨识具体方位,但大致方向没错。“接下来,需向东南,穿过这片乱石坡,前方应有一处低谷,地图上第三个标记点,似乎就在低谷边缘。我们小心前行,尽量收敛气息,避开地脉明显异常和毒雾浓重之处。”
两人不再多言,收拾心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再次踏入浓雾之中。
这一次,两人更加小心,几乎将气息收敛到若有若无的地步,身形如同鬼魅,在嶙峋的乱石和低矮的灌木间穿梭。阿土手持“地枢令”,时刻感应地脉,避开那些气息暴躁、明显异常的节点。凌清墨则凭借对水气的敏锐感知,规避毒雾最浓的区域,并留意空气中任何不寻常的波动。
或许是远离了蝎群巢穴,也或许是运气使然,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颇为顺利,并未遭遇妖兽或其他诡异事物。只是那地底传来的脉动,越来越清晰,间隔也越来越短,从之前约莫一刻钟一次,缩短到半刻钟,甚至更短。每一次脉动传来,脚下大地便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仿佛整座黑煞山,都随着这脉动,在缓缓呼吸、苏醒。空气中那股荒芜、死寂、又带着苍凉“意”的气息,也越浓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浓雾渐散,眼前出现了一道倾斜向下的陡坡,坡下是一片被薄雾笼罩的低谷。低谷中植被稀疏,裸露着大片的灰黑色岩石,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腐殖质混合的古怪气味。
地图上第三个点状标记,就在这低谷的边缘。
两人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伏在坡顶一块巨石后,凝神观察。低谷寂静无声,除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地底脉动,听不到任何虫鸣兽吼,死寂得令人心慌。岩石上的暗绿色苔藓,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显得有几分诡异。
“小心那些苔藓,可能有毒或古怪。”凌清墨传音提醒。
阿土点头,他通过“地枢令”,能感觉到这低谷之下的地脉,异常“活跃”,也异常“混乱”,多种属性驳杂的地气在此交汇、冲突,形成了某种不稳定的“场”。这种地方,往往容易滋生怪异。
就在两人观察之际,阿土怀中的墨砚,再次传来了异动。这一次,不再是针对矿石碎片的渴望,而是……一种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震颤,同时,一股模糊的、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无尽怨毒的意念碎片,如同针尖般,猛地刺入了阿土的心神!
“呃!”阿土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这意念碎片并非之前地脉中传来的苍凉低语,而是更加破碎、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仿佛无数生灵临死前的绝望哀嚎,瞬间冲击着他的神魂!若非有淡金印记守护,心神稳固,这一下就可能让他神识受损。
“阿土!你怎么了?”凌清墨察觉有异,急忙扶住他,灵力探入,却并未现异常,只是感觉到他神魂剧烈波动。
“没……没事。”阿土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脑海中的刺痛和那些混乱的负面情绪,眼中闪过惊疑。这意念碎片……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墨砚会突然传递过来?他凝神感应墨砚,现墨砚的震颤,似乎指向低谷中,某一块覆盖着暗绿苔藓的、不起眼的灰黑色岩石。
他顺着感应望去,那块岩石与其他岩石并无二致,但当他集中注意力,通过“地枢令”和淡金印记的双重感应,却隐约“看”到,岩石表面,那些暗绿色的苔藓之下,似乎有一些极其淡的、近乎被岁月磨平的……暗红色纹路?纹路扭曲纠缠,散出微弱却无比怨毒的气息,与方才冲击他心神的意念碎片同源!而且,这纹路的形态……竟与地窟岩画中,那些厮杀的战士身上、以及山顶扭曲符号周围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破碎、黯淡。
是上古那场祭祀厮杀的残留?是战死者的怨念,历经岁月侵蚀,附着于此地岩石之上?还是……别的什么?
阿土将自己的现低声告知凌清墨。凌清墨脸色凝重,她虽不如阿土感知敏锐,但仔细观察那块岩石,也隐隐感到一丝不适。“此地凶煞之气残留,怨念不散,果然是大凶之地。我们需得绕开,不可靠近。”
就在两人准备绕行,避开那块诡异岩石时,异变突生!
低谷中央,那片灰黑色岩石区域,毫无征兆地,地面猛地隆起一个土包!紧接着,土包炸开,一条水桶粗细、布满暗红色环状花纹、表面坑坑洼洼仿佛被腐蚀过的、形似巨蟒却又无鳞无目的怪异躯体,破土而出!这怪物体表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岩石上,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口器中出“嘶嘶”的、如同毒蛇吐信却又尖锐无数倍的声响!
这怪物一出现,便“看”向了阿土和凌清墨藏身的坡顶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它似乎能通过别的感官感知到活物气息!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以与体型不符的迅捷度,朝着两人所在,疾扑而来!沿途所过,暗绿色腐蚀液体四溅,岩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焦痕!
“小心!是地蚺!剧毒,沾之即腐!”凌清墨脸色一变,认出这凶物,乃是地火阴煞与腐烂尸气结合所生的诡异妖物,等闲炼气修士根本不是对手!
阿土也是心头一紧,这地蚺气息凶戾,远之前的地火毒蝎领!而且其出现得毫无征兆,显然是潜伏在地底,被他们的气息惊动,或者……是被那岩石上残留的怨念吸引?
来不及多想,地蚺已带着腥风扑至!那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大张,一股墨绿色、散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毒液,如同箭雨般喷射而来,笼罩了大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