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石林特有的阴寒与尘埃气息。凌清墨猛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势,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起墨玉寒潭深处那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此刻的空气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生”的暖意。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石头,一点点艰难地上浮。耳边传来模糊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声,是石岩长老和阿泰。她能感觉到有人靠近,试图搀扶她,但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让她动弹不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最清晰的感觉来自口中。那株地阴还阳草被她紧紧含着,虽然光华黯淡、体积缩小,但依旧源源不断地散着一缕温润平和的生机暖流。这股暖流顺着咽喉流入,护住她近乎停跳的心脉,缓慢修复着体内最致命的创伤,并与侵入左肩、正在向心脉蔓延的那股阴寒剧毒(来自冰蓝怪蛇)顽强对抗着。新生力量已经耗尽,但这地阴还阳草的生机,成了她此刻维系生命的唯一稻草。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依旧破损严重,脏腑多处裂伤,失血过多,神魂因之前阴影的精神冲击和最后的爆而受损震荡,更重要的是,丹田那“归墟”后的虚无中,新孕育出的“生机种子”也因过度透支而变得极其萎靡,几乎感应不到波动。若非口中灵草吊命,她恐怕早已生机断绝。
“凌姑娘!凌姑娘!”石岩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担忧。他和阿泰的状况同样糟糕,阿泰整条左臂乌黑肿胀,气息萎靡;石岩长老胸前伤口崩裂,鲜血浸透绷带,脸色惨白如纸,但他还是强撑着,将一股微弱但精纯的土属性灵力渡入凌清墨体内,助她稳固心脉,催化药力。
过了好半晌,凌清墨才勉强积蓄起一丝气力,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晃动的、昏暗的光影。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石岩长老那张写满焦虑、疲惫与惊喜的粗犷面庞,以及阿泰强忍痛苦、关切的眼神。他们身后,是灰暗嶙峋的石林天空,以及不远处那依旧散着森森寒气的墨蓝寒潭。潭水平静如镜,仿佛之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从未生,但凌清墨能感觉到,冰层之下,那幽深墨色中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闷波动,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巨龟怪物暴怒的气息。它似乎被那“逆鳞”一击伤得不轻,加之对潭面环境的某种忌惮(或许离开寒潭会削弱其力量),暂时没有追出来,但危险并未远离。
“阿……土……”凌清墨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急切地转向旁边。
阿土依旧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冰面上,小脸青黑,气息全无,身体僵硬冰冷,眉心的皮肤一片死寂的苍白。那副模样,与一具真正的尸体无异,只有凌清墨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源于最后冰魄封印的玄妙感应,以及神秘老农的判断,还在支撑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看到阿土依旧如故,凌清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
“凌姑娘,别动!你伤势太重!”石岩长老连忙按住她,语气严厉中透着关切,“你肩上的伤……好厉害的寒毒!”他注意到凌清墨左肩处,那被冰蓝怪蛇擦过的部位,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并且这蓝色正沿着经脉缓缓蔓延,所过之处,血肉经脉尽数冻结坏死,若非地阴还阳草的生机死死抵住,恐怕早已侵入心脉。
凌清墨摇摇头,示意自己必须起来。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阿土。
石岩长老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地阴还阳草……拿到了?你要现在就用?”他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忧虑,“可是凌姑娘,你伤势如此之重,全靠此草生机维系,若此刻取出……你恐怕……”他看出凌清墨已是强弩之末,全靠口中灵草吊着一口气。
“给……阿土……”凌清墨的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什么比救阿土更重要,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相信,既然那神秘老农提到此草能为阿土延续时日,就一定有它的道理。至于自己……能撑到拿到灵草,已是侥幸。若能用这残躯,为阿土换来一线生机,她死而无憾。
“可是……”阿泰也急了,想说什么,却被凌清墨的眼神制止。
她艰难地动了动,示意石岩长老扶她坐起,靠近阿土。然后,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口中含着的地阴还阳草吐了出来。
灵草离体,那一直萦绕的温润生机顿时减弱。凌清墨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寒和虚弱感再次袭来。她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捏着那株缩小了一圈、光华黯淡、但依旧散着微弱乳白光晕的三叶小草,缓缓递到阿土青黑冰冷的唇边。
如何用?直接喂服?阿土此刻气息全无,根本无法吞咽。外敷?似乎也不对。
就在凌清墨有些无措之时,她指尖捏着的地阴还阳草,似乎感应到了阿土身上那股特殊的、源于冰魄封印的、将最后生机与魂魄冻结的奇异状态,顶端的米粒果实,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散出的乳白光晕微微明亮了一丝。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生了。那株地阴还阳草,竟在凌清墨指尖,开始自行融化!不是普通的融化,而是化作一缕缕乳白色的、氤氲着温润生机与淡淡药香的雾气,这雾气凝而不散,如有灵性般,缓缓飘向阿土的口鼻,并顺着他的呼吸(尽管微弱到近乎于无),一丝丝地渗入进去。
不,不止是口鼻。那乳白雾气接触到阿土眉心的皮肤时,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竟然主动朝着眉心那死寂苍白之处汇聚而去,一丝丝地渗透进去。
随着乳白雾气的渗入,阿土那青黑冰冷、毫无生机的身体,似乎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虽然依旧没有呼吸和心跳,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死寂”感,似乎减弱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更重要的是,他眉心那片死寂的苍白皮肤下,似乎隐隐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色的光点,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隐没下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润滑剂”,那原本即将彻底消散的冰魄封印之力,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补充,变得稍微“稳固”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真的有效!
凌清墨、石岩长老和阿泰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这一幕,眼中爆出惊喜的光芒。虽然阿土远未苏醒,生机依旧近乎于无,但这微弱的变化,无疑证明了地阴还阳草的确对他有效!至少,稳住了那最后一线被冰封的生机,延缓了其彻底消散的时间!
这,就是希望!
地阴还阳草所化的乳白雾气持续渗入,直到整株灵草完全化为雾气,一丝不剩地融入阿土体内。阿土的身体表面,笼罩上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光晕,尤其是眉心处,那点冰蓝光泽闪烁的频率似乎稍稍增加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
而失去了地阴还阳草生机支撑的凌清墨,状态却急转直下。她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淤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左肩的幽蓝寒毒失去了压制,开始加蔓延,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眼神也开始涣散。
“凌姑娘!”石岩长老大惊,连忙再次渡入灵力,同时迅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丹药,不由分说塞入凌清墨口中。这是他珍藏的保命丹药“赤阳护心丹”,药性霸道,能暂时激潜能,护住心脉,驱散寒毒,但副作用也极大。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入凌清墨几乎冻结的经脉,与那幽蓝寒毒激烈对抗,带来一阵火烧冰灼般的剧痛。凌清墨身体剧烈颤抖,但脸色却诡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一瞬。
“此地……不可久留……”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寒潭。潭水平静,但那冰层之下的沉闷波动似乎并未停歇,谁也不知道那恐怖的巨龟怪物何时会再次暴起,或者引来其他麻烦。
石岩长老和阿泰也深知此地凶险。阿土的情况暂时稳住,但依旧危在旦夕,必须尽快离开,寻找更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并为凌清墨疗伤。
“走!”石岩长老当机立断,示意阿泰搀扶凌清墨,自己则强撑着伤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但体表笼罩着淡淡乳白光晕的阿土背在背上。阿土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但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份彻骨的死寂。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来不及处理凌清墨肩头不断蔓延的寒毒,辨明来时的方向(远离寒潭),便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石林深处、远离寒潭的方向走去。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阴寒绝地的核心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容身的地方。
来时三十里,步步惊心。归途,带着更重的伤员,更深的疲惫,以及身后寒潭中可能存在的威胁,每一步都更加艰难。凌清墨全靠赤阳护心丹的霸道药力吊着一口气,与肩头寒毒对抗,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石岩长老重伤未愈,背着阿土更是加重负担,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血脚印。阿泰断臂处的毒素虽被丹药压制,但整条手臂已废,脸色惨白,全靠意志支撑。
他们不敢走原路,怕遇到之前的危险或新的麻烦,只能尽量选择偏僻、隐蔽的路径,在嶙峋怪石与幽暗阴影中艰难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在三人几乎都要油尽灯枯、倒地不起之时,前方怪石深处,隐约出现了一个狭窄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缝隙。缝隙内幽深,不知通向何处,但至少能挡风避寒,暂时躲避可能来自空中的视线和石林中游荡的阴寒妖物。
“就……那里……”石岩长老喘着粗气,指着那处石缝。
三人用尽最后力气,挪到石缝前。阿泰先进去探查一番,确认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人,且没有危险生物潜伏。他们这才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挤进石缝深处。
石缝内阴暗潮湿,地面是冰冷的岩石,但对于此刻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三人而言,已不啻于天堂。
将阿土小心地放在最里面相对干燥平整处,凌清墨也靠着岩壁瘫坐下来,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石岩长老放下阿土后,也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前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流出。阿泰则直接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虽被简单包扎,但乌黑色已蔓延至上臂。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无边的疲惫、剧痛、寒冷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凌清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被石岩长老放在身边、依旧昏迷但眉心冰蓝光点微弱闪烁的阿土,又看了看重伤濒死的石岩和阿泰,再看看自己这残破不堪、寒毒缠身的躯体,心中一片沉重。
地阴还阳草,只是暂时稳住了阿土的最后一线生机。如何彻底解毒,唤醒他,还是未知之数。
而他们三人,此刻的状态,别说寻找解毒之法,能否活着走出这片鬼嚎石林,都是个巨大的疑问。
希望,如同石缝外那惨淡的天光,微弱而渺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阿土,也还有一线生机。
这就够了。
凌清墨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引导体内残存的赤阳丹药力,对抗左肩那不断蔓延的幽蓝寒毒,同时,尝试着去感应丹田深处那萎靡到极点的、新生的“生机种子”。
无论如何,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