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天刚亮。
奶奶比我们起得还早。灶房里火已经生上了。锅里煮着白米粥。锅盖上面冒着白气。灶台上摆了四个煮鸡蛋和六个馒头。
“多吃点。路上饿了就啃个馒头。”奶奶把鸡蛋一个一个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碗里。手上裹了块湿布巾。
“妈您也吃。”她把两个鸡蛋推回到奶奶面前。
“我不吃。鸡蛋留给你们路上吃。我一个人在家有的是。院子里母鸡一天下两个。”
吃了粥。吃了鸡蛋。揣了两个馒头和两个鸡蛋在塑料袋里带着。
收拾了东西。
东西不多。
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双肩包两个塑料袋。
走的时候少了——给奶奶的东西留下了。
双肩包里多了一袋酸豆角、一把奶奶菜地里摘的辣椒、两根丝瓜。
我把包背上了。
奶奶换了件干净衣服——就是她带来的那两件新棉布衬衫中的一件。浅蓝色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妈您不用送。在家歇着就行。”她拉着奶奶的手。
“送。送到村口。”奶奶的嗓子有点哑。“送到村口我就回来。”
出了院门。巷子里还没什么人。空气凉的。太阳刚从东边田地的尽头冒出来。
红红的。圆圆的。挂在地平线上面一点点。
奶奶走在中间。她搀着奶奶的左胳膊。我走在奶奶右边。奶奶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脚上穿着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走了五分钟。到村口了。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的石墩子。今天没人下棋——太早了。
奶奶站住了。
拉着我的手。拉着她的手。一手一个。
“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电话。”奶奶说。眼眶红了。“小浩啊,好好念书。毕了业找个好工作。别跟你爸一样在外面卖苦力。”
“嗯。奶奶您放心。”
“雨薇啊,你辛苦了。志强那个犟驴不着家——你替他跑这一趟。我这个当婆婆的心里有数。”
“妈您说什么呢。应该的。”她笑了一下。弯腰把奶奶衬衫领子上翻出来的一角给她整了整。“您回去吧。别在外面站太久。早上凉。”
“走吧走吧。我看着你们走。”奶奶松了手。站在槐树底下。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
我们往前走了。走了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那儿。个子矮矮的。白头。浅蓝色衬衫。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她也回头看了一眼。冲奶奶挥了挥手。“妈!回去吧!别站了!”
奶奶没动。还是站在那儿。
……………………
土路。上午的太阳。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她的双肩包背着。马尾扎着。灰色T恤。黑色七分裤。
运动鞋踩在土路上。沙沙响。
她的手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自然地前后摆着。
我快走了两步。追上来了。走到她旁边。
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指勾住了我的。
小指勾着小指。松松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土路窄。两边是稻田。稻子还是绿的。风从田里吹过来。
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走了十几步。
她的手指松开了。
没回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镇上的路口。小巴停在那里。司机在抽烟。等人齐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