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这个情形,她被拓跋典扼住了咽喉,旁边还有数名精锐围着,就算她能够从拓跋典手上挣脱,下一秒这些随拓跋典来的大汉就能把她捅成筛子。
想要全身而退不是没有可能,但要赌。
于是,沈岁宁叫了段克己的名字,怕拓跋典听得懂,她特意用了扬州话问:“你的虞山剑法练得精不精?”
段克己微微一愣,看沈岁宁眼球一转,视线扫过周围的人,他瞬间懂了,郑重其事地向沈岁宁点了点头。
沈岁宁叹气,换回了拓跋典能听懂的官话:“最好是,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拓跋典掐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迫使她完全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脖子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拓跋典恶狠狠问她:“臭娘们!叽里咕噜地打什么暗语!”
“咳!我们在说——”
沈岁宁直翻白眼,脑子更是飞速地转,“我当年负了他的情,现在黄泉路上我先走一步,叫他别记恨我了!”
拓跋典玩味地看了眼段克己,又看向沈岁宁,“我就说这小将军看你的眼神不清白,你们还有这一段呢?这样的话,我更得想办法成全你们了。”
“别,我可不想跟他死一起,会做噩梦的,”沈岁宁气有些接不上来,声音明显沙哑,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不过中原有句古话,叫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他的,我现在还,免得一会儿咽气了还不上了。大哥你不介意吧?”
拓跋典冷笑着没作声,他倒要看看这软声软气的小娘子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得到了默许后,沈岁宁左手伸进自己的衣兜,像是在翻找什么,周围的大丹精锐瞬间警觉看向她,这时段克己飞身前往,几乎是瞬间挑破前面几人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从反应。
也就是这时,沈岁宁右手扣开绑在手腕上的镯子,取出腕剑狠狠往上扎在了拓跋典的右手上,同时左手取出香料往他脸上一撒,并抬脚攻他下盘,双手抓住他拿刀的手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拓跋典人高马大的,个子又健壮,这一个过肩摔差点没把沈岁宁腰折断,眼看着她就要原地跪下去,段克己立刻上前来扶住人,带着她转了个身,顺手划破了后面几人的喉咙,并顺利带着沈岁宁撤回到了安全的范围。
小命保住之后,沈岁宁还没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整个人瘫软地半跪在地上,段克己赶紧拽住她,“喂,还没结束。”
“……你们这么多人在,还用得着我上吗?!”沈岁宁没好气。
段克己一想也是,他带着的这一支队伍,足以处理掉拓跋典和他身边的这些所谓精锐了,但是他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和沈岁宁的过往,贺寒声还是愿意把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交给他。
周围乱糟糟的,是双方交战的声音,拓跋典败局已定,段克己怕沈岁宁被不长眼的士兵踩到,扶着人靠坐在宫墙边上短暂喘息。
沈岁宁问他:“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贺寒声不亲自来?毕竟刚刚我们有任何一个人失手,这都会是见我的最后一面。”
段克己沉默了片刻,反问:“那你呢?刚刚看到是我的时候,你的表情可是很失望。”
“是啊,是有点失望,甚至是愤怒,因为他这次没来,可能永远都会见不到我了,”沈岁宁笑了笑,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情绪,“但我明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始终有比解救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没来其实也好,因为我猜,他不会表现得比你刚刚要冷静。”
沈岁宁被拎出宝华殿的时候天刚刚亮,等到皇城中的大丹人和助纣为虐的叛军被清理完已经是傍晚的时候,除了段克己带进来的这一支队伍,又陆续进了几支“贺”字旗的军队,沈岁宁便知道贺寒声应当是已经在附近了。
宫中没有太医,沈岁宁便随便包扎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就着装水的缸拾掇了下形象。
段克己嘲笑她:“命都差点没了,少主这会儿还有闲心装点门面?”
沈岁宁:“那当然要的啊,就算要死,也要做个体面的漂亮鬼,不然白瞎了我爹娘生了我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段克己抱着剑站在一旁,看沈岁宁纠结地鼓捣着她那如瀑般的青丝,他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沈岁宁大约才十五六岁,比现在话还多、还不着调。
他那时就觉得,这姑娘生性散漫自由,不当被任何的世俗和规矩所束缚,而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于她而言,大抵只是拖累罢了。
于是段克己突然问沈岁宁:“所以少主是打算离开漱玉山庄,常住在京城了?”
沈岁宁动作一顿。
段克己:“他待你很好吗?让你愿意违背自己的天性被困于一方,况且我看这华都也没什么好的,人人都在尔虞我诈,糟糕透了。”
会不会常住京城,沈岁宁暂且没有定论,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被任何人困住,段克己。哪怕他是愿意付出性命还我活下去的贺寒声,也不会困住我。我如果留在京城,那一定只能是出于我的本意。”
段克己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等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墙,贺寒声等人早已在城门等候。
见她出来,贺寒声立刻翻身下马,张开双臂用力地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沈岁宁,在惯性使然下抱着她转了两圈。
贺寒声抱紧沈岁宁,眼眶有些发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了无数声“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贺寒声?”沈岁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也有些发酸,但语气仍是笑着的。
江玉楚背着昭王走过来,沈岁宁把他换出来后,林庆荣便把他托付给了贺寒声保护,贺寒声连夜找了人为他医治,但他的腿骨被拓跋典打断了,要恢复起来还需要些时日,本来此时应当静养,但昭王执意要亲自来看看大难过后的皇城。
看到沈岁宁安然无虞,昭王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表嫂安好,少虞也可心安了。”
朱红宫墙在暮色中褪尽了往日的明艳,斑驳的墙皮顺着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像是岁月猝不及防撕开的一道旧疤,宫门前的鎏金铜狮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众人踏过城门前的台阶,鞋底碾过碎石与干枯的草屑,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宫道里回荡。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给残破的宫城镀上一层暖光,那些伤痕累累的角落,竟也透出几分劫后重生的温柔与希望。
可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令人深恶痛绝的灾难,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