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谢昶已经泣不成声,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
“您也没想到这个针对贺侯爷的局如此残忍狠辣,没想到他真的会中埋伏,会在云州殒命,根本没有给您替他求情的机会,是吗?”沈岁宁握紧拳头,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她这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得慌。
她不了解谢昶的为人,但是谢昶的这个举动,非常符合她对清高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她以前下山的时候见过一个书生,他媳妇是个杀猪的,没什么主见,但凡有点什么事情都喜欢去征求书生的意见,每回书生都当没听见,等媳妇犯了错,他再去收拾残局,然后鼻孔看人,说,看吧,还得我教你。
当然,谢昶没有这么直白,但想必贺长信长久以来的不尊重终归还是在他心里结了果,他当时刻意隐瞒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想着,等东窗事发,等他亲自出面替贺长信解决好他闯出来的祸事来证明他才是对的,以此来让一贯不服他的草莽武将高看他一眼呢?
这是沈岁宁的揣测,至于谢昶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深究了,那是他们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一个小辈无从过问,而她现在只想知道——
“当初那封传召我爹入京的密令,也是您向陛下提议的,是吗?”
谢昶说是。
沈岁宁问他为什么,谢昶喃喃半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贺长信死得冤枉,而这天下唯一一个能够把他从不见天日的洞穴里拖出来的人,只有当年的秦衍之。
事实也确实如此,沈岁宁看到失声痛哭之后的谢昶脸上,似乎终于带了几分如释重负。
沈岁宁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好孩子,你比你爹的反应还要快一些,”谢昶收好情绪,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和欣赏,“华都有你陪着允初,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落,不等沈岁宁反应过来,谢昶便一头撞在了门前的柱子上,他的身子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留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在上面,柱子旁边还挂着他作的一幅兰竹图,旁边匾额上题了四个大字:清风雅韵。
第107章第107章胆大包天沈岁宁。
第107章
谢昶生前门生众多,他虽膝下无子,但出殡那日,华都三千太学生徒步数百里送他出京,场面格外壮观。
他的后事由贺寒声一手操办,加上年关各府上走动频繁,一直过了正月十五,贺寒声都没怎么回过家门。
自打长公主病重后,偌大的永安侯府便格外冷清,谢昶仙逝之后,府上更是如同结了一层冰一般,冻得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都觉得冷。
景跃站在府门前搓了把说,问景皓:“你说今年冬天是不是格外冷些?年前下了好几场大雪,年后这天就不见晴。”
“是啊,今年气候反常得很,”景皓点头附议,“连侯爷穿得都比往年多了,也不知夫人习不习惯北方的冬天。”
临江别苑,沈岁宁打了个寒颤,又往炉子里扔了把木屑,这是苏溪杳特地为她调制的香料,可以平心静气,疏肝解郁。
她近来神思不宁,夜里更是辗转反侧,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
坐在她对面的人更是面如死灰,可耳朵又奇异地红得跟猪肝似的,眼神也在闪躲,单薄的身躯蜷缩着,准备迎接对面的狂风骤雨。
果不其然,下一秒,卷轴和册页甩在了他脸上,伴随着沈岁宁劈头盖脸的骂声:“陈千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这些年张夫子教你的都让你当屁放掉了?是上赶着要给阎王拜年吗?好端端的你给那些公子哥当什么代笔!”
陈最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替自己申辩。
他想说自己是被骗的,第一次卓文斌那群人邀他去笔会,跟他说题的文章不要落款,这样比试才更能见真章,陈最信了,但后来他的文章被卓文斌改了名字拿去应付国子监的夫子。
这事儿陈最原本是不知情的,但他那篇文章被夫子连连称赞,很快便在华都传开了,卓文斌便又来求他,让他替自己再写几篇。
陈最当然是拒绝的,但卓文斌威胁他,说陈最若是不同意,就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张玄清夫子的学生沽名钓誉,在京城给别人作代笔。
陈最气极了,但是又不懂怎么处理这事,便被卓文斌哄着又给他作了几篇文章,连带他的那些个狐朋狗友也趁火打劫,如今卓文斌借着陈最的手笔在华都小露头角,引起了注意,连太子都知晓了他的名头,两人这才慌了,但卓文斌威胁陈最,说他俩如今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不了鱼死网破,一起身败名裂。
可这些话陈最不敢同沈岁宁说,祸已经闯了,怎么申辩都苍白无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会害得张夫子清誉有损,还可能会连累平淮侯时,陈最第一时间便找到了沈岁宁,坦白了真相。
沈岁宁知道之后,不知道使出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若是山庄的人干了这等蠢事,莫说只是庄法伺候,便是打残了扔下山去,也不会有人有异议。可偏生这陈最是张玄清最疼爱的门生,当初张夫子极力反对他下山,是沈岁宁自己打包票要把人带下来的。
见沈岁宁半晌都不说话,陈最有些心慌,忍不住喊了句:“沈姐姐……”
“你别叫我姐姐,我娘要是生出你这么蠢的弟弟,我都得连夜给她踹回肚子里。”沈岁宁冷笑着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陈最见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要走,急得要追出去,“沈姐姐!这祸是我闯的,我死不足惜,可是夫子他——”
“你闭嘴。”
沈岁宁转过身喝止他,眼神冰冷,瞬间把陈最从头到脚浇透,他下意识害怕沈岁宁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但沈岁宁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就走了,陈最摔坐在原地,看着一旁案几上的纸笔呆愣了许久,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永安侯府。
贺寒声才操办完谢昶的后事回京,一口茶也没来得及喝,便听说宫里出了好大的事,太子、昭王、薛太傅、林相爷、沈彦等人这会儿全部都在养心殿,皇帝连下两封诏书,命他即刻进宫,刻不容缓。
于是贺寒声匆忙换了身合适进宫的衣服,连长公主那也顾不上去,便要往宫里赶。
“贺寒声!”
沈岁宁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贺寒声背对着她停下脚步,听到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有事求你。”
贺寒声没问是什么事,只说等他回来再说,便上了马车。
沈岁宁显然不是个会有耐心等他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出门去了,她要去徐家找徐兰即,原因很简单,卓文斌是徐咏的学生,而陈最代笔的那些文章,都是从国子监传出去的。
站在陈最的角度,她也理亏,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想让陈最自生自灭,可看在张玄清的面子上,沈岁宁不能不管不顾。
可这事儿沈岁宁处理不了,她只能去找徐兰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