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贺寒声轻拥她进怀里,“对不起,宁宁,是我太自负了。”
“你那也不叫自负,”沈岁宁吐出一口白气,一针见血地道:“归根结底,还是你从未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面对这件事情。你打心眼儿里觉得这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觉得你没有办法再保护我,所以你不敢留我,压根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性,比如,我也可以保护你。”
贺寒声轻“嗯”一声,表示认同,他的宁宁总是能够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地说穿他内心所想。
“是我考虑不周,”他态度诚恳道,“现在,我已幡然醒悟。不知沈少主,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重新来过?”
沈岁宁思索片刻,抬起头认真看他,“机会可以给。但我这个人呢,脾气硬得很,一向不太好哄,可不是你几串糖葫芦、几根发簪就能哄回去的,小侯爷若是真心实意挽留我,可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贺寒声笑了,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抬起双手叠于身前,格外郑重地低下头,“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
城中的雪早已化尽,但护城河的冰仍旧是厚厚一层,行人甚至可以在冰上自由穿行,如履平地一般。
临江闲居的屋檐下不知何时挂了个秋千,一大清早,沈岁宁坐在秋千上轻轻晃悠着,面对着护城河的冰面发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沈岁安从屋里拉开门,似是忍无可忍,“你今日来得倒早。”
他声音一日既往地冷淡,甚至可以说是不耐烦,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永远都透着几分清冷的厌世感,许是刚刚醒来,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怠和戾气。
沈岁宁侧过脸看他,轻哼一声:“我又没吵你。”
兄妹两人的眼睛长得很像,只是沈岁宁的性子活泼许多,她眼睛里透着的,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她发自内心的明媚。
沈岁安和她对视片刻,眼里的漠然淡了几分,他伸手握住秋千的绳子,迫使秋千停下,房梁发出的细微“嘎吱”声顿时戛然而止。
一瞬之间,万籁俱静。
“……”
沈岁宁默了一瞬,干笑两声,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沈岁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进了屋。
虽然只是暂住,但屋子里的陈设应有尽有,沈岁安是个有严重洁癖加强迫症的人,所有的茶具酒杯都按颜色一格一格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整柜的书立得工工整整,不但分类一致,连书册的大小都几乎一模一样,像刀切过的一样。
沈岁宁见怪不怪,随手从柜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整整齐齐的书柜有了空缺,她一直乐于破坏沈岁安构建的对他而言近乎完美的生活环境。
她跪坐在火炉边,视线跟随着沈岁安,直到他进来在她对面坐好之后,才漫不经心地来了句:“你在京城的铺子那么多,也分两个给我呗?”
离开漱玉山庄的这些年,沈岁安在各地游历行商做生意,四处都有买卖,期初只是投着玩玩,后来逐渐家大业大,这也是漱玉夫人不再催促他回山庄的原因。
不过沈岁宁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哥连母亲从不应允踏步的京城都有商铺在运作,并且生意都还不错。
听了她这话,沈岁安没立刻回答,只把凉透的茶壶放在炉子上,他拿出两个杯子平放在身前的小桌上,等水烧开之后,给杯中倒上了茶水。
沈岁宁看得真切,两个杯子里的水平线几乎都一模一样,她打心眼儿里觉得沈岁安这样强迫症的人,相处起来格外让人抓心挠肝,她恨不得立马给他打碎掉。
把茶杯推到沈岁宁面前之后,沈岁安从一旁的矮柜中取出一本册子扔给沈岁宁,“自己挑。”
沈岁宁翻了个白眼,茶水烫,她不好做文章,便接过册子打开,上面非常详细地注明了沈岁安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商铺以及地理位置,甚至连过去几年的基本盈亏情况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在京城的生意做挺大啊。”沈岁宁被册子上的产业和盈亏金额惊住。
然而翻了一页后,沈岁宁彻底破防,“九霄天外居然也是你名下的!!??”
沈岁安见她这样惊讶,忍不住嫌弃蹙眉,“不然你以为小九凭什么帮你?吃饱了撑的?”
“我以为是娘以前,她……”话没说完,沈岁宁就意识到了不对,阿娘上一次来华都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小九最多十八九岁,压根不可能是阿娘培养出来的。
反应过来之后,沈岁宁心里涌出一股无名之火,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狮子大开口:“那我要九霄天外。”
沈岁安给她四个字:“想得倒美。”
“你自己说让我挑的!”
“又不是你挑了就一定给你。”
“沈岁安,”沈岁宁连名带姓地喊他,痛心疾首道:“你知道我每次去九霄天外见小九要花多少钱吗!你连亲妹妹的钱都挣,你还是人吗!”
“亲兄妹,明算账,”沈岁安似笑非笑,“况且你为什么会花那么多钱,不用我挑明吧?”
沈岁宁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气不过,抱着双臂重重哼了声,“那你把临江坊的那家书肆和胭脂铺给我。”
“成交。”沈岁安爽快答应。
他把沈岁宁扔桌上的册子收好放回矮柜,见沈岁宁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有别的事?”
“阿爹找你的那件事,”沈岁宁看他一眼,似乎是有些别扭,但最后还是明说道:“贺寒声的武功,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沈岁安“哦”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子,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啊。”他冷笑,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讥讽,“沈岁宁,你就这点出息。”
旁的人惯来都说沈家出情种,可这话在兄妹俩身上却是从未有过苗头的,毕竟他们二人,妹妹沈岁宁外热内冷,哥哥沈岁安外冷内更冷,一个顶一个的无情。
听了这话,沈岁宁不耐烦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沈岁安哼了声,无情回答:“那要看他命有多长了。”
沈岁宁露出迷茫困惑的神情,似乎没听懂,沈岁安便耐着性子解释了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沈岁宁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只强调了一遍临江坊铺子的事,便走了。
她前脚踏出屋门,就看到贺寒声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了一身浅碧色华衣,披了身灰色大氅,尽管因为内力尽失看上去比以前孱弱了些,但他的身形板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比寻常人看上去要挺拔端方许多,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身上,透出几分他骨子里一贯的温柔来。
贺寒声对旁人如何沈岁宁不知,但对她,这人一向是极有耐心的,上回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至今,好些天的光景,他每天都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纵使这几日她从不回永安侯府过夜,他还是会亲自送她去她要去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