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普天之下,方圆千里,磐石堡已是最后一座、最坚固的人族据点。熔炉堡已然覆灭,火锤堡主战死殉国,烈山统领带着残兵与老弱妇孺,被强敌追杀至家门口……
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接应?以磐石堡此刻破损的城防、匮乏的物资、低迷的士气,根本无力支撑两场战事。强行接应,不过是将死亡延后数个时辰,最终被净化者一网打尽。
不接应?眼睁睁看着烈山统领与八百余名同胞,带着熔炉堡最后的工匠火种,在城外惨遭屠戮,葬身荒原?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退路、没有半分希望的绝境。
比昨夜城墙破损、兵临城下之时,更加绝望。
昨夜,尚有山心之核兜底,有堡主坐镇,有完整城墙与拼死一战的底气。而此刻,山心沉寂,堡主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城防残破,人心惶惶,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即将到来的、足以彻底击溃军心的绝境援军。
希望,何在?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再度笼罩整座城墙。
这一刻,连修补城墙、收殓遗体的声响都彻底停歇。
士兵们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期盼,瞬间凝固、破碎,化为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有人无力瘫坐倒地,兵器从手中滑落,哐当坠地;有民夫俯身低泣,压抑的哭声细碎悲凉;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官,也个个面如死灰,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幽……幽兰统领……”一名年轻副官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幽兰统领默然不语。她静静立在晨光之中,手中紧攥着那卷承载噩耗的信笺,目光空洞地望向城外荒原,望向烈山统领一行人奔赴而来的方向,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冰雕。
凛冽寒风卷过城头,卷起满地灰烬与血腥,吹动她额前凌乱的丝,却吹不散她眼底冻结的绝望与沉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厚重、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堡垒深处、堡心祭坛的方向缓缓传来!
仿佛是沉寂已久的山心之核,感知到这片土地的绝境与噩耗,耗尽最后一丝本源力量,出的一声悲怆叹息。
又似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在死寂的地底,悄然苏醒。
紧随其后,堡垒内部传来一阵愈清晰、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
“堡主!是堡主!”
“堡主醒了!”
“快!让开道路!”
人群瞬间骚动散开,数名长老院长老与贴身侍卫簇拥着一道踉跄的身影,艰难朝着城墙方向缓步走来。
是堡主!他还活着!
可当他走近,彻底暴露在惨淡晨光之下时,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夜之间,堡主仿佛骤然苍老二十余年。那张素来刚毅如磐石的面容,爬满了深深褶皱,覆着一层厚重的灰死气色;满头青丝大半化为灰白,萧瑟苍凉。他眼底昔日锐利如鹰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哀伤,以及本源燃尽后的深沉虚脱。
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仿佛耗尽了浑身气力,必须依靠旁人搀扶才能站稳。往日沉稳如山的气息,此刻微弱飘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湮灭。强行透支山心之核的力量,已然对他造成了近乎道基崩毁的不可逆反噬。他能苏醒、能站立,已然是天大的奇迹。
“堡主!”幽兰统领连忙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堡主轻轻抬手制止。
堡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残破的防线、满地的血污残骸,扫过众人一张张写满绝望与疲惫的脸庞,最终定格在幽兰统领手中的信笺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信笺,却并未展开查看,只是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这卷承载噩耗的笺纸捏碎于心。
长久的沉默过后,堡主缓缓抬头。
他望向东方熔炉堡覆灭的方向,又望向北方烈山统领归来的路途,最后目光落向城外无边死寂的荒原,望向那片孕育着无尽毁灭与杀戮的黑暗深处。
他眼底的疲惫、哀伤与虚脱缓缓褪去,一点点凝聚起愈深沉、愈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无尽自责、痛苦、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火锤……老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熔炉堡所有同胞……”
他低声喃喃,嗓音嘶哑泣血,满是无尽愧疚与悲恸。
下一瞬,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
身形依旧摇摇欲坠,可属于磐石堡堡主的威严、担当与决绝,却再度回归,稳稳压住了全场的绝望颓势。
他看向幽兰,看向一众将领,看向所有尚能站立的士兵与民夫,用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清晰响彻整座城头
“都听好了!”
“烈山带着熔炉堡最后的火种,正在归来。他们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净化者追兵。”
“我磐石堡与熔炉堡,世代守望、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火锤为护山心传承、为护人族火种战死,他的族人、他的子民,我磐石堡,绝不能弃之不顾!”
“传我命令——”
堡主深吸一口气,眼底爆出一抹回光返照般、惨烈决绝的光芒!
“打开城门!”
“所有能战之士,随我出城——接应同胞!”
“与净化者……决一死战!”
“纵使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