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陈三更和瘸叔同时失声。
“纸马通灵……点睛入幽冥……但它身上……不止有阴差引路的‘契’……”瞎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波动,“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精纯的……‘生’气……在抵抗……在护着那孩子……让阴差……不能立刻锁魂带走……”
陈三更如遭雷击!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狂喜!“是……是那红篾!那红篾里有我当年残留的……半条命!是它!是它在护着七童!”
他猛地看向地上那根掉落的噬魂钉,又看看土炕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激动,“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怎么救他?!”
“等。”瞎婆只吐出一个字。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闭上了那双纯粹漆黑的“眼窝”,深陷的褶皱再次覆盖其上,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生。
她拄着拐杖,摸索着走到屋子中央冰冷的火塘边,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慢慢地、无声地坐了下去,如同再次化为一尊沉默的石像。“等那马……争出一个结果……等那孩子……走到一个……我们能‘够’到的地方……”
陈三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焦灼取代。“等?!瞎婆!那判官笔……”
“闭嘴!”瘸叔猛地低吼一声,破锣嗓子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打断了陈三更的追问。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坐下的瞎婆,又扫过地上昏迷的山民汉子和土炕上气息微弱的孩子,最后落在陈三更那张写满急切和疯狂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陈老鬼!还想害人吗?!听瞎婆的!等!”
陈三更被瘸叔吼得一滞,看着瞎婆那再次封闭如同枯井的姿态,又看看地上那根冰冷的噬魂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那点癫狂的火焰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焦虑和等待的煎熬。
他颓然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口那片浓重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夜,看到那条幽冥路上的景象。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地上的泥块,指甲深深陷入其中。
时间,在死寂、冰冷和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油灯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污浊的空气中顽强地跳跃,如同众人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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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冷。
不是寒冬腊月风霜刀剑的冷,而是那种彻底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仿佛置身于亘古不化的玄冰核心、连思维都能冻僵的绝对阴寒。
陈七童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纸马冰冷光滑的背上。他身上的单薄夹袄在这彻骨的阴寒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根本无法提供一丝暖意。寒气无孔不入,穿透衣物,穿透皮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钻进五脏六腑。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痛着气管和肺叶。
黑。
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纸马驮着他,风驰电掣般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狂奔。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想看清些什么,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这黑暗如此纯粹,如此沉重,压得他胸口闷,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只有纸马四蹄踏在虚无上出的、空洞而急促的“哒哒”声,以及……一种更低沉、更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无数亡魂汇聚而成的、永不停息的呜咽风声。
那风声,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耳膜,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痛苦和永恒的孤寂感。它钻进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冰冷细小的手在撕扯着他的意识,想要将他拖入这片黑暗,同化为那呜咽的一部分。
七童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死死抓住纸马脖颈上那乌黑油亮的鬃毛,仿佛那是这无尽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在前方极远极深的黑暗中,极其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光极其黯淡,惨白惨白,如同荒野坟茔里飘荡的磷火,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散着一种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阴冷死气。它幽幽地悬浮着,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纸马的度似乎没有丝毫减缓,依旧朝着那点惨白的光点疾驰而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七童惊恐地现,那光点并非孤悬。在它下方,隐隐约约显露出一个极其模糊、极其扭曲的轮廓!那轮廓像是一个……人?
一个极其高大、极其瘦削、穿着某种宽大、破旧、如同裹尸布般长袍的“人”!那惨白的光点,似乎就提在它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尖长的手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墨臭、陈年腐朽纸张和某种更深沉、如同血腥铁锈般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针,隔着遥远的距离,猛地刺向七童!
“啊!”七童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呼,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
他本能地感觉到,那绝对不是活物!那是比山野间最凶猛的野兽、比爷爷故事里最可怕的精怪更恐怖的存在!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唏律律——!”
就在那惨白的光点和扭曲身影带来的恐怖气息即将触及纸马的瞬间,一直沉默狂奔的纸马猛地出一声高亢、凄厉、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音质的嘶鸣!
这嘶鸣不同于之前那声撕裂灵魂的咆哮,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宣战!充满了凛冽的杀气和一种不容侵犯的桀骜!
随着这声嘶鸣,纸马那两点由七童鲜血点睛而成的猩红眼眸,骤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光芒如同两轮微缩的血色骄阳,瞬间驱散了周围丈许方圆的浓稠黑暗!猩红的光晕笼罩着马身和背上的七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
嗤——!
当那惨白光芒带来的阴寒气息撞上猩红光罩的刹那,空气中响起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滚油泼雪般的声响!丝丝缕缕极淡的黑色烟气从光罩表面升腾而起,瞬间又被周围无尽的黑暗吞噬!
那惨白光点后扭曲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顿,仿佛被纸马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那猩红眼眸中的桀骜所惊扰。它手中那点惨白的光芒摇曳得更厉害了,散出的墨臭和腐朽气息也更加浓郁,如同无形的触手,再次缠绕上来,试图穿透那层猩红的光罩。
纸马四蹄翻飞的度更快了!它不再直冲那惨白光点,而是猛地一个侧向急转!动作流畅迅猛,带着一种不似纸扎之物的灵动!
马蹄踏过之处,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凝固的水面,被硬生生踏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它载着七童,如同一条灵活的血色游鱼,擦着那惨白光芒笼罩的边缘,险之又险地疾掠而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
七童借着纸马眼中爆的猩红光芒,终于看清了那扭曲身影的一角!
那的确是一袭宽大破旧的黑色长袍,样式古老诡异,边缘破烂如同被岁月啃噬。袍角下,隐约露出一只穿着同样破旧官靴的脚。而更让七童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冻结的是,他看到了那提着惨白灯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