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日后若有弟子回山,看到这块石碑便知太玄道经的体系,不至于从头摸索。”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段收束性的总结,“师妹,为兄不在的这段时间,山中交给你为兄很放心。等到人回来了,你来叫我。”他说完那句话便转身朝混元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需要当面处理的事务的人,正在转向下一段不需要他人陪同的行程。
景宸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玄青色的背影沿着石阶走远,手中的册子还保持着方才翻开的状态,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又跑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风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混元殿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将殿外的光线与声音隔绝开来。玄尘站在门内,停了一步,像是在等待那扇门彻底关闭后形成的安静填充完整个空间。然后他走到殿中央,拂尘放在案上,在蒲团上盘坐下来。
殿内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案上的灯油还余大半,火光在静谧中保持着平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轮廓清晰,边缘被光晕柔和地包裹着。
“这也来这么久了,”他开口,语气平常,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一件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的事情,那语调与他平日的对谈无异,只是少了需要回应的对象,“此方天道就算有所怀疑,也该打消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念头落定,“何不尝试突破一下。若是入了鸿蒙,那便更好了。”他没有继续分析可行性,也没有在脑海中推演失败后的替代方案,只是将那想法放在面前,让它在那里停留,等待一个被执行的时机。
他抬手,一道禁制自他指尖飞出,落在殿门和四壁之间。禁制铺设得不算繁琐,只是刚好覆盖了整座混元殿的空间,如同在一间房间的四角拉起了足够阻隔外部窥视的帷幕。
他闭眼,开始按照自己总结的太玄道经,将修为从低到高缓缓运转一遍。那种感觉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多次的路线重新丈量一遍,每一步的落脚点都没有出预期的范围,顺畅得有些出乎意料。
体内那团光已经彻底散开了。那股力量原本从丹田深处向外渗透,如今已经均匀地分布在经脉之中,像是将一把散落的珠子重新穿回了同一根线上,每一颗都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他的法力运转没有遇到明显的阻碍,像是那条路已经被反复走过多次,地面已经被踩实了,走在上面时不会再有不稳定的晃动。
他闭着眼,将法力的运转度逐渐提高到临界点附近。那个临界点他之前已经触碰过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走到一扇门前面,能感受到门缝中透出的空气流动,却始终无法将它推开。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只是试探,而是将自己整个压上去。
混元殿内部的光线在那瞬间变亮了。不是烛火变旺,也不是有新的光源被点亮,而是空气本身开始散微光。天花板上浮现出细密的光点,如同倒悬的星河被压缩到了这座殿宇的范围之内。
光点从高处缓缓飘落,在落地前便化为细小的花瓣,边缘半透明,像是从光中凝结而成的物质,在地面上堆积成薄薄一层,又继续向上生长。地面上开始出现金莲,从石板缝隙中生出,缓缓展开,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微弱的金色光芒,与天花落下的光点交织在一起。
殿外的光线也生了变化。苍月山脉上空的云层开始向混元殿的方向汇集,那些云原本稀薄而散漫,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以缓慢的节奏聚拢到一处,在混元殿上方形成一片旋转的云涡。
云层之间透出的光线被折射成层层叠叠的光晕,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区域的上方缓慢成形,却又始终没有完全突破云层的覆盖。
空气中的灵气流动变得明显起来。原本均匀分布在苍月山脉各处的灵气开始向混元殿方向汇聚,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河,从山脚、林间、溪谷、峰顶各自出,在山脉的轮廓中缓慢但持续地调整着流向。那些灵气在接近混元殿时度加快,如同一片被拉向低洼处的积水,在边缘形成了细密的涡流。
玄尘能感受到那种流动。他的经脉正在以一种出平时运转度的节奏吸收着外界的灵气,像是忽然打开了一扇原本只留了一道缝隙的窗,风从窗口涌入,填满了室内原本静止的空气。他的法力在吸收的过程中逐渐接近那个他曾经多次触碰到却始终没能跨越的边界。那种感觉像是在一条河面上行走,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漫过了脚踝、膝盖、腰际,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上升的压力,却始终没有被完全托起。
但灵气不够。北荒洲的灵气本就稀薄,即使他已经调动了苍月山脉大半的灵力,那片灵气汇聚到他身边时依然不足以将他完全托起,推过那道门槛。法力的增长在接近临界点时开始变得迟缓,像是在一段攀登中忽然失去了支点。他能感觉到那道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门缝中透出的空气流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但他的身体缺乏足够的力量来将它推开。他的前额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心的那道纹路微微深陷,像是连那里的皮肉都在无声地参与这场角力。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而轻。景宸显然已经感知到了殿内的动静,从通灵宫快步而出,站在混元殿外的平台上。她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旋转的云涡,又看了一眼殿内方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一朵淡蓝色的冰莲在她掌中缓缓绽放。那朵冰莲以灵气凝成,只看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细密冰晶,在日光下泛出细碎的光芒。